虎妞这些天也忙得很。
她满了六岁，苏桂兰送她去了镇上小学的学前班。
小姑娘第一天上学回来，背着苏桂兰给她拼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进了院门。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大”字，举到苏桂兰眼前给她看。
“妈妈你看！我写的！”
苏桂兰接过来端详了半天，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虎妞会写字了。”
虎妞得意得很，又跑去给周秀兰看，又跑去给苏卫国看，最后跑到林劲松面前，踮着脚把纸举到他眼前。
林劲松接过来看了看，认认真真地夸了一句“写得好”，虎妞高兴得蹦了起来。
那天傍晚苏桂兰去巷口接小周递来的消息，小周说林团长今晚在团部开会。
苏桂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到粮站门口时，她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瘦得颧骨高耸，头发胡乱扎着，手里拎着一个破包袱。
苏桂兰脚步顿了一下。那身形她太熟悉了。
许青青。
许青青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望了一瞬，许青青先移开了目光。
她转身往北边那条路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没打算过来。
苏桂兰站在粮站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平平静静的。
许青青没有过来找她，也没有闹。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苏桂兰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大院。
推门进院时虎妞正骑在苏卫国脖子上满院子跑，小橘追在后面蹦跶。
周秀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她回来抬头问了一句。
“今天回来得晚，供销社活多？”
“嗯，多做了两件。”
苏桂兰把针线盒放在窗台上，坐到母亲旁边帮忙纳鞋底。
虎妞跑过来扑到她腿上，仰着脸喊饿。
苏桂兰放下针线去灶房给她盛饭，出来时看见许玲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双还没做完的棉鞋，坐在门槛上接着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会儿活，许玲玲忽然开口：“桂兰姐，我今天在后勤处听见一件事。”
苏桂兰抬头看她。
许玲玲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缝下去。
“后勤处最近要进一批冬装，从北边调过来的。我帮厨那边有个大姐说，她在批发站看见许青青了。”
苏桂兰手上的针没停，嗯了一声。
“大姐说许青青在批发站做临时工，搬货、打包，挣得不多，可好歹是个进项。”
许玲玲低下头继续缝棉鞋，“桂兰姐，你说她……”
“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苏桂兰把鞋底翻了个面，“只要她不来惹我，我也不去惹她。”
许玲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虎妞跑过来扑到苏桂兰腿上，仰着脸喊渴。
苏桂兰放下针线去灶房给她倒水，出来时看见许玲玲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棉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巷口的方向出神。
苏桂兰没有说什么，把水递给虎妞。
虎妞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仰起脸。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爸爸开会呢，一会儿就回来了。”
虎妞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喝完水，把碗递给苏桂兰，又跑去找小橘玩了。
苏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灶膛里的火苗跳得正欢，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甜香。
院子里月光铺得薄薄一层，老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林劲松推门进来时，虎妞第一个冲过去扑到他腿上，仰着脸喊爸爸。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虎妞搂着他的脖子，小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爸爸，我今天学会写大字了。”
“是吗？写得好不好？”
“好！妈妈都说好！”
林劲松抱着虎妞进了屋，苏桂兰把饭菜端上来，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
虎妞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周秀兰时不时给她夹菜，苏卫国说后勤处今天发了冬储菜，苏振邦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廊下听收音机。
小橘蹲在门槛上舔爪子，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苏桂兰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心里安安稳稳的。
晚稻收上来那天，苏桂兰在空间里忙了一整夜。
稻穗割下来摊在空间的地上晾着，金黄黄的一片铺了大半个场子。
她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把稻粒捋下来，掌心被稻芒扎得又痒又疼，可看着麻袋一只一只鼓起来，心里踏实。
这一季晚稻比早稻收得还多些，加上春天收的两茬红薯和几筐白菜萝卜，空间里攒下的粮食够家里吃到来年开春还有富余。
她把新米分装成三份，一份留给自家，一份准备托小周送去部队后勤处，还有一份她打算趁赶集的时候悄悄分给镇上几户最困难的人家。
这些事她做了快一年了，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如今已经熟门熟路。
什么时候去粮站门口转一圈，哪几户人家的粮票快接不上了，谁家又添了孩子多了张嘴，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从空间出来时天还没亮透。
虎妞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了脚底下，苏桂兰替她盖好，轻手轻脚地出了里屋。
灶房里周秀兰已经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苗跳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苏桂兰走过去帮着把昨晚蒸好的红薯切成片搁在灶台上，周秀兰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今天多带两块去缝纫班，给巧云她们分分”。
苏桂兰应了一声，把红薯片用干净布包好塞进针线盒里。
吃过早饭，苏桂兰送虎妞去学前班。
小姑娘背着碎花布书包，一只手牵着苏桂兰，一只手攥着小橘的尾巴梢。
小橘每天早上都要跟着送到巷口，到了巷口就蹲在墙根底下等她们回来，比闹钟还准。
虎妞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认认真真地跟它说了句“小橘再见”，才站起来拉着苏桂兰的手往学校走。
学校门口已经聚了一群孩子，大的小的闹成一团。
虎妞松开苏桂兰的手，背着书包跑过去找她新交的朋友小英。
小英是粮站李会计的闺女，两个小姑娘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时不时笑成一团。
苏桂兰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缝纫班。
赵老师已经在教室里摆好了新到的布料，见她来了招手让她过去看。
苏桂兰走过去帮着分料子，手指头在布面上划过，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门口闪过，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胡乱扎着，步子匆匆的。
苏桂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穿了过去。
那身影她太熟悉了。可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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