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办完之后的头一个月，苏桂兰觉得日子过得像在做梦。
每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炕上已经空了，林劲松的军装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炕尾，被角掖得齐齐整整。
灶房里飘来红薯粥的甜香，周秀兰在轻声哼着小曲，虎妞的笑声从院子里一阵阵传进来。
她躺在炕上听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穿衣。
林劲松这个人，话不多，可做什么事都稳稳当当的。
家里的水缸永远满着，院角的柴火垛堆得整整齐齐，房顶上漏风的瓦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换过了。
有一回苏桂兰从缝纫班回来，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给小橘修猫窝，拿旧木板钉了个四方的小屋子，里面垫着周秀兰絮的旧棉絮。小橘蹲在旁边歪着头看，时不时伸爪子拨弄一下刨下来的木屑。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木工活的？”
苏桂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现学的。”
林劲松头也没回，拿锤子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团里有个老兵原来在家是木匠，我问了几句。”
苏桂兰没再说话，进灶房帮他倒了碗水端出来放在他脚边。
林劲松拿起来喝了，继续低头打磨猫窝的边角，把毛刺磨得光光滑滑的。
虎妞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新猫窝高兴得直蹦，抱着小橘就往里塞。
小橘不领情，从窝里蹿出来跑了，虎妞追在后面满院子跑，笑声把屋檐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苏桂兰靠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
从前在孟屯那三年，她连想都不敢想这种日子。
那时候她每天睁开眼就是干活，闭上眼就是虎妞的病，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如今不一样了，她身边有人了。
那天傍晚，林劲松从团部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沉了些。
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怎么说话，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红薯粥，像是揣着心事。
苏桂兰看了他两眼，没当着周秀兰和虎妞的面问。
等虎妞睡下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纳凉。
小橘蹲在林劲松膝盖上打呼噜，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今天在团部出什么事了？”苏桂兰问。
林劲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团里收到一批新兵，里头有个小伙子，是孟屯那边来的。”
苏桂兰手上纳鞋底的针停了一下。
“他跟我提了一嘴孟屯的事，说村里有人传话，说王秀芝在矿上生了个孩子，徐建军在那儿混不下去了，带着王秀芝和孩子又跑了。”
林劲松看着她，语气平平的。
“去的地方不知道，可有人看见他们往南边去了。”
苏桂兰把针线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鞋底。
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密密的，结实得很。
她想起王秀芝那副嘴脸，想起她在孟屯街上挺着肚子骂街的样子，又想起徐建军蹲在粮站对面墙根底下冲她笑的那副阴恻恻的模样。
“往南边去了。”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嗯，南边比北边富庶些，可能想去那边讨生活。”
林劲松伸手把小橘往怀里拢了拢，“你不用太担心，他们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就算知道你在莱茵镇，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如今镇上的人都认得你和虎妞，他们来了也讨不着好。”
苏桂兰点了点头。
这话她信。
可王秀芝和徐建军那两个人，从来都是记吃不记打的。
他们在孟屯栽了跟头，在矿上也没混下去，如今往南边去，多半还是想找条活路。
要是让他们知道莱茵镇如今的光景，知道苏桂兰在镇上立住了脚，难保不会又动什么歪心思。
她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了几针，忽然开口。
“劲松，我想回一趟孟屯。”
林劲松转头看她。
“我想去看看张大夫和胖婶，顺便把村东那片山坡地的荞麦收了。”
苏桂兰把针线穿过去，拉紧。
“那片地是我春天种的，如今该熟了，收了荞麦能匀给镇上几户困难人家，剩下的留着给家里添点细粮。”
林劲松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让后勤处出辆车，周末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我自己去就行。”
“周末我不值班。”
林劲松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苏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凉了，林劲松把膝盖上的小橘放到地上，站起来伸手拉她。
苏桂兰攥着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周末那天一早，苏桂兰把虎妞托给周秀兰照看，坐上了后勤处的卡车。
林劲松坐在她旁边，军装外面套了件旧棉袄，瞧着跟平时不一样，少了些硬邦邦的棱角。
卡车颠簸得厉害，苏桂兰被颠得东倒西歪，林劲松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让她靠稳当些。
苏桂兰被他扶着，耳根有点热，没说话。
到了孟屯，两个人先去了张大夫家。
张大夫身子比春天那会儿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正在院子里碾药。
见他们来了，放下药碾子招呼他们坐。苏桂兰把带的一小袋新米和两包药材放在桌上，张大夫推辞了两句收下了。
“村里最近怎么样？”苏桂兰问。
“老样子，春耕的稻子长得好，再过些日子就能收了，就是有几户人家还紧巴着，青黄不接那会儿靠挖野菜撑过来的。”
张大夫叹了口气，“胖婶那边也难，她家那口子前些日子摔了腿，干不了重活，里里外外全靠胖婶一个人撑着。”
苏桂兰听完，把剩下的半袋米托张大夫转交给胖婶。
张大夫接了，又跟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临走时张大夫叫住苏桂兰，压低声音。
“桂兰，前些日子有个外村人来村里打听你的事，问你在哪儿住、日子过得怎么样。我没搭理他，可你心里得有数。”
苏桂兰点了点头。
林劲松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从张大夫家出来，两个人去了村东那片山坡地。
荞麦果然熟了，红秆白花铺了半坡，风吹过去像一片翻滚的浪。
苏桂兰蹲下来薅了一把荞麦穗，颗粒饱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心中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安稳的有些不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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