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正在里面做饭，见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什么。
苏桂兰把怀里的牛皮纸袋放在灶台上，周秀兰擦擦手打开来看了看，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是真的？”
“真的。”苏桂兰把文件收好，“虎妞有爸爸了。”
周秀兰转过身去擦了把脸，回头时已经笑了起来。
“行，今晚多蒸几个红薯，给虎妞庆庆。”
灶膛里的火苗跳得正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暖意从灶房门口一阵一阵涌出来。
苏桂兰抱着虎妞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活，听着院子里苏卫国劈柴的声音和苏振邦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评书声，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
林劲松认下虎妞的事，在镇上传得很快。
消息是从县民政局那边先透出来的。
上回省城来调查的两个人回去之后，把苏桂兰的情况详细写进了报告里。
省民政厅结了案，材料转到了县里。
县民政局的人翻出苏桂兰当年给孩子办户口时留的底档，把生父一栏的备注改成了林劲松的名字，又加盖了公章。
这事在镇政府大院里传了一圈，没几天就传到了镇上。
苏桂兰走在街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不一样了。
从前那些碎嘴婆娘看她的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猜测，如今那些猜测烟消云散了。
“我就说嘛，桂兰那丫头一看就是正派人，哪里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赵老师在旁边点头，说虎妞那孩子眉眼间那股子英气，跟林团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玲玲那天从缝纫班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进门就拉着苏桂兰的袖子。
“桂兰姐，赵老师今天跟我说了，后勤处那边让我下周一去报到。缝纫组缺人，赵老师给我写了推荐信，林团长那边也点了头。”
苏桂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
许玲玲用力点头，转身跑进灶房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秀兰。
周秀兰高兴得直抹眼泪，说这孩子总算有着落了。虎妞听不懂什么叫“报到”，只知道玲玲姨高兴，跟着满院子跑，小橘追在后面蹦跶，一人一猫闹得不可开交。
许玲玲进后勤处的事定下来那天，苏桂兰去供销社交活时在粮站门口碰见了许青青。
许青青站在粮站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身上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扎着，瘦得颧骨高耸。她看见苏桂兰走过来，没有躲，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远远地冷眼盯着，只是靠在墙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苏桂兰走近。
苏桂兰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对望了一会儿，许青青先开口了。
“玲玲进后勤处了？”
“嗯。下周一报到。”
许青青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的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
她搓了搓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苏桂兰看不懂的东西。
“她比你强。你知道给自己找条活路，她也知道。”
苏桂兰没有接话。
许青青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瘦小。
苏桂兰站在粮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天傍晚小周来巷口递消息时，带了一个让苏桂兰意外的消息。
“许青青今天下午退了老槐树巷那间偏厦，东西都搬走了。房东说她们娘仨坐着一辆牛车走的，往镇外去了。去哪了不知道。”
苏桂兰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
许青青走了。
她退掉了偏厦，带着王秀芝和徐建军离开了莱茵镇。
省城的路断了，县城的路也走不通，她手里最后那点筹码被林劲松认下虎妞这件事彻底废了。
虎妞有了正经的户口本，生父一栏端端正正写着林劲松的名字，那行“生父情况不详”的备注被划掉了。许青青再往哪里递信，都递不出去了。
许青青走了，可她会去哪里？
苏桂兰猜不出来。
回孟屯？她娘在乡下，可孟屯那边徐建军和王秀芝的名声已经烂了。
去省城？她手里那八毛钱连车票都买不起。
不管去哪里，许青青这个人不会凭空消失。她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出来了，可伤口还在。
那天晚上苏桂兰把这消息告诉周秀兰时，老太太正在灶台前蒸红薯。
她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走了也好，那丫头心太窄，钻了牛角尖出不来。让她出去碰碰壁，兴许能想明白。”
苏桂兰没接话，低头把蒸好的红薯捡进盆里。
虎妞跑过来伸手要拿，被烫得缩回手，呼呼地吹着手指头。
苏桂兰弯腰给她掰了一小块，吹凉了递到她嘴边。虎妞小口小口地吃着，仰着脸问。
“妈妈，玲玲姨呢？”
“玲玲姨明天就回来了。”
“那爸爸呢？”
“爸爸也来。”
虎妞满意地点了点头，捧着红薯蹲回门槛上跟小橘分着吃。
苏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院子里的暮色，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第二天许玲玲从乡下回来，进门就听说许青青走了。
她站在偏厦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转身问苏桂兰：“她去哪了？”
“不知道。没说。”
许玲玲攥着衣角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多问。
她转身回屋放下包袱，出来帮周秀兰做饭。
灶房里传出锅碗碰撞的声响和许玲玲跟周秀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苏桂兰坐在院子里缝虎妞的小棉裤，针脚细密匀称。
虎妞骑着小橘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小橘被压得喵喵叫，一人一猫绕着冬青丛跑圈圈。
周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老枣树的枝头上，芽苞鼓得更大了，有几颗已经绽出了嫩绿的尖儿。
春天真的近了。
周一早上，许玲玲穿上苏桂兰帮她改好的干净衣裳，挎着周秀兰给她缝的新布包，出了院门。
苏桂兰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小姑娘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背影在巷子里拉得长长的。
虎妞扒着门框喊。
“玲玲姨早点回来！”
许玲玲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拐出了巷口。
苏桂兰关上门回屋，坐在灶台前烧了壶水。
虎妞从里屋搬出林劲松给她叠的一摞纸青蛙，蹲在院子里一只一只按着屁股让它们跳。
小橘追着那些纸青蛙扑来扑去，虎妞笑得前仰后合。周秀兰在屋里纳鞋底，收音机里放着评书，苏振邦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打瞌睡。
院墙外面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响。
苏桂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看着火苗舔上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灶台上的碗筷归拢好，擦干净案板。
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着，不慌不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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