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玲玲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拎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跟周秀兰道了别。
周秀兰往她怀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和一包红薯干，嘱咐她路上小心，到了乡下给家里捎个信。
许玲玲点头应着，眼圈红红的，看了苏桂兰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苏桂兰站在灶房门口，冲她点了下头。
“去吧，你娘该想你了。”
许玲玲吸了吸鼻子，转身出了院门。
虎妞从屋里追出来，扒着门框喊“玲玲姨早点回来”，许玲玲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快步拐出了巷口。
苏桂兰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转身回了灶房。
周秀兰跟进来，低声问，“她这一走，还回来不？”
“会回来的。”
苏桂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她就是心里乱，回去跟她娘待几天，想明白了就好了。”
周秀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和面。
许玲玲坐了两个钟头的牛车到乡下。
她娘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捎个信，娘好去村口接你。”
“想你了，就来了。”
许玲玲跟着她娘进了屋，在灶台边坐下来。她娘给她倒了碗热水，又去灶上忙活。
许玲玲捧着碗，看着她娘佝偻着腰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头发比上回见时白了许多。
“娘，你身子还好？”
“好着呢。”
她娘把一块饼子塞到她手里，“你姨那边怎么样？上回我走的时候她肚子挺大了，快生了吧？”
许玲玲攥着饼子咬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快生了。表姐手里没钱，连接生婆都请不起。”
她娘在灶台边坐下来，叹了口气。
“你表姐那个人，心气高，可命不好。嫁到苏家这些年，也没落着好。如今离了婚，一个人带着你姨在外面漂着，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许玲玲没接话，低头啃饼子。
她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表姐是不是又跟你借钱了？”
许玲玲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娘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手里的饼子拿过去掰成两半，又递回给她。
“玲玲，娘跟你说句实话，你表姐这个人，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争第一，可她争东西的手段不对。”
“娘以前劝过你帮她，是娘糊涂。后来你回去跟你娘说了那些话，娘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说得对，她做错了事，就得自己担着。”
许玲玲抬起头看着她娘，眼圈慢慢红了。
“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表姐她看着确实可怜，可我要是再帮她，桂兰姐那边……”
“桂兰那丫头是个好人。”
她娘打断她，语气笃定，“她在苏家那三年，你表姐没少在背后使坏，如今她带着虎妞回来，把日子过起来了，那是她的本事，你跟着她学手艺、学做人，比跟着你表姐瞎混强一百倍。”
许玲玲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饼子上。
她娘伸手替她擦了擦脸，声音放软了。
“你要是觉得在苏家待着不自在，就回来跟娘住，乡下日子是苦了点，可好歹心安。”
许玲玲摇了摇头。
“我不回来。桂兰姐待我好，虎妞也离不开我。我就是……就是心里头过不去那个坎。”
她娘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劝。
那天夜里许玲玲躺在她娘旁边的小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许青青攥着她的手说“姐就知道你心善”时的样子，想起苏桂兰把热粥递到她手里时安安静静的目光，想起虎妞搂着她的脖子喊“玲玲姨”的奶声奶气。
她娘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她怎么还不睡。
许玲玲应了一声，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一早，许玲玲跟着她娘去村口挑水。
路过村头的老槐树时，她看见树上贴着一张红纸，凑近了看是征兵通知。
她娘在旁边，“部队又来招兵了，村里好几个后生都去报名了。”
许玲玲盯着那张红纸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在缝纫班时赵老师说过，部队后勤处常年缺人手，缝纫、洗衣、做饭，都要人。
她学了这些日子手艺，锁边、裁衣、做棉鞋，样样都拿得出手。
要是能进部队后勤处，那就是正经的工人编制，吃公家饭，拿固定工资。
她把这事记在了心里，挑完水回去的路上一直琢磨着。
在乡下待了三天，许玲玲帮她娘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又把萝卜干收进缸里腌上。
她娘看她闷头干活不说话，知道她心里有事，也没多问。
临走那天早上，她娘往她包袱里塞了一小袋棒子面和几块红薯，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
许玲玲回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到大院门口，远远看见虎妞蹲在院子里跟小橘玩，苏桂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她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推门进去了。
虎妞第一个看见她，从院子里跑过来扑到她腿上：“玲玲姨！你回来啦！”
许玲玲蹲下来把虎妞抱起来，小姑娘软乎乎的身子贴在她怀里，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苏桂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个位置。
许玲玲抱着虎妞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
“桂兰姐，我想进部队后勤处。”
许玲玲开口，声音闷闷的，“赵老师说后勤处招人，我想去试试。我有手艺，能干活，我不想再靠别人接济了。”
苏桂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许玲玲坐在小凳上，两只手抱着虎妞，脊背挺得直直的。
她的目光里有不安，有忐忑，可更多的是一股苏桂兰从前没见过的坚定。
“行。”苏桂兰点了点头，“明天我帮你问问赵老师，后勤处那边要是有名额，我让大哥帮你递个话。”
许玲玲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可嘴角是翘着的。虎妞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
“玲玲姨要当兵了吗？”
“不是当兵，是去部队干活。”许玲玲把虎妞往上抱了抱，“姨以后挣了钱，给虎妞买糖葫芦。”
虎妞高兴得直拍手，小橘从墙头跳下来蹭许玲玲的脚踝。
周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吃饭，苏卫国从偏厦出来，苏振邦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廊下。
院子里灯火昏黄，灶房里的热气从门口涌出来，裹着白菜炖粉条的香味。
许玲玲抱着虎妞站起来往屋里走，脚步比走时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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