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一早，苏桂兰带着虎妞坐上了去孟屯的牛车。
走之前她跟周秀兰说是回孟屯给长辈上坟，顺便让虎妞见见胖婶。
周秀兰没多问，只是往包袱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和一包红糖，又叮嘱她路上小心。
苏卫国本要跟着去，被苏桂兰拦住了。
镇上还有许青青盯着，家里不能没人。
牛车出了镇子往北走，土路颠簸得厉害，两旁的田地里光秃秃的，连野草都被扒光了根。
偶尔路过一两个村子，村口坐着几个面黄肌瘦的人，看见牛车经过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虎妞趴在苏桂兰怀里，好奇地往外看。
“妈妈，那些人怎么了？”
“他们饿了。”
苏桂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围巾挡住风口。
虎妞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周秀兰塞的煮鸡蛋，剥了壳要往车下扔。苏桂兰赶紧拦住她。
“虎妞，你扔下去他们也捡不着，车跑得快。”
虎妞攥着鸡蛋，小脸皱成一团。
“那怎么办？”
苏桂兰没说话，把鸡蛋收回来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赶车的把式。
那把式愣了一下，接过去三两口吞了，连声道谢。
虎妞看她这么做，又把剩下半块鸡蛋重新包好揣回兜里，安安静静地靠着苏桂兰不再吭声了。
晌午过了才到孟屯。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皮被人剥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木质。
村里的泥墙上刷着新标语，可墙根底下蹲着的人比从前多了，一个个缩着手缩着脚，眼神空洞地望着路上。
苏桂兰抱着虎妞下了牛车，径直往胖婶家走。
路过徐家那间泥瓦房时她脚步顿了顿。
院门歪斜着，门板上的红纸对联褪成了灰白色，窗户洞开着，里头黑黢黢的，早没人住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让虎妞看见那间屋子。
胖婶家院门虚掩着，苏桂兰推门进去时胖婶正坐在灶前发愁。
灶台上只有半碗棒子面糊糊，清得能照见人影。
胖婶看见她进来，愣了好半天才认出人来，猛地站起来扑过来把她连虎妞一起搂住。
“桂兰！你怎么回来了？”
胖婶松开她，低头看了看虎妞，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瘦了，瘦了。”
虎妞仰着脸叫了声“胖婶好”，胖婶连声应着，从灶台上那半碗糊糊里舀了一勺想喂她，被苏桂兰拦住了。
“胖婶，别忙，我们路上吃过了。”
胖婶把碗放下，拉着苏桂兰坐到灶前，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年前徐建军来村里转了两趟，逢人就打听你的事，后来还去找了张大夫，张大夫没给他开门。你可小心着点。”
苏桂兰点了点头，从包袱里掏出一小袋白面和几块红薯放在灶台上。
胖婶推辞了半天，被苏桂兰硬塞进柜子里。
两个人在灶前坐了一会儿，苏桂兰把来意说了。
她想见张大夫。
胖婶叹了口气。
“张大夫这几天身子不大好，冻着了，在家躺着呢。你去找他倒是行，可别让人看见你回来了。村里那些人嘴碎。”
苏桂兰把虎妞托给胖婶照看，自己一个人去了张大夫家。
张大夫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
苏桂兰敲了敲门，等了半天才听见里头有人应。
门打开一条缝，张大夫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苏桂兰？”
“张叔，我来看看您。”
张大夫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让她进去。
屋里冷得很，炉子里的火半死不活的。
张大夫裹着件旧棉袄缩在炕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苏桂兰坐到炕边的凳子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药材放在炕头。
“张叔，我带了点药来，您身子不舒服就煎了喝。”
张大夫看着那包药，没推辞，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有心。可你不该回来，年前徐建军来找了我两趟，我没给他开门。你这时候回来，让人看见又该传闲话了。”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苏桂兰看着他，语气直截了当，“张叔，徐建军来找您，是想问虎妞的事。他背后有人指使，想把虎妞的身世翻出来做文章。我知道您嘴紧，可架不住他们一趟一趟地磨。我想求您一件事……不管谁来问，您什么都别说。”
张大夫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炕沿上那包药。
他当年给苏桂兰诊过脉，知道她怀虎妞的时间跟成婚对不上。
可这些年他从来没往外说过半个字。
“桂兰，”张大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当年在孟屯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徐建军和王秀芝那对母子，全村没一个说他们好的很你放心，我张某人虽然穷，可嘴还是受得住的，谁来问，我都不知道。”
苏桂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她站起来，朝张大夫深深鞠了一躬。张大夫摆了摆手，让她赶紧走，免得被人撞见。
从张大夫家出来，苏桂兰快步往胖婶家走。
路过村口时她看见几个妇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其中一个看见她，伸长脖子打量了两眼，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苏桂兰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胖婶家接了虎妞，胖婶往她包袱里塞了一小袋晒干的野菜，说路上给虎妞垫肚子。
苏桂兰推辞不过收了，抱着虎妞出了村。
牛车等在村口老槐树底下。
苏桂兰刚把虎妞放上车斗，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瘦高个的***在村口土路上，三角眼，灰棉袄，手里夹着一根烟。
徐建军。
他果然在孟屯。
苏桂兰心里一紧，可面上不动声色。
徐建军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站着，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又阴又冷，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苏桂兰没有理他，抱着虎妞上了牛车，吩咐把式赶车。牛车晃晃悠悠地动了，她搂紧虎妞，感觉到小姑娘在她怀里微微发抖。
“妈妈，那个叔叔好吓人。”虎妞小声说。
“不怕。”
苏桂兰把围巾紧了紧，挡住女儿的脸，“他追不上咱们。”
牛车越走越远，苏桂兰回头看了一眼。
徐建军还站在村口，烟头的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明灭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转身往村里走了，背影消失在泥墙后面。
苏桂兰收回目光，把虎妞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张大夫那边稳住了，可徐建军还在孟屯转悠。
他今天看见她了，知道她回来找过张大夫，回去一定会告诉许青青。
许青青得了消息，下一步动作只会更快。
她得赶在许青青前面把该办的事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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