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军又去了孟屯，还是去找张大夫。他不死心，想从张大夫嘴里挖出虎妞的身世。
可张大夫嘴紧得很，上回没开门，这回多半也不会给他好脸。
可徐建军连着跑了两趟，说明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许青青自己走不开，就让徐建军替她跑。
她正想着，小周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腊月二十八晚上，许青青一个人去了镇政府大院，在里面待了小半个钟头才出来，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不知道她进去干什么了。”
苏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腊月二十八，镇政府大院早就放假了，许青青晚上摸进去干什么？
她想起许青青这些天一直在打探虎妞的身世，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她要看民政科的档案。
虎妞当年上户口时留的底子还在民政科存着。
许青青若是拿到了那份档案，上面那行“生父情况不详”的备注就是一把刀。
她自己或许看不懂，可若是把那行字跟肩章上的编号对起来，再去找孟屯那边的人核实，虎妞的身世就彻底藏不住了。
苏桂兰站在院门口想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她从空间里取出那枚肩章和孟屯村委会的证明信，放在灯下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重新收好。
她需要先弄清楚许青青到底拿到了什么。第二天一早，她托小周给林劲松带了句话。
“民政科档案的事，帮我查一下腊月二十八晚上有没有人动过。”
年三十那天，苏桂兰起了个大早。
她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贴了周秀兰剪的窗花，又给虎妞换了件干净的新罩衫。
虎妞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橘追着她的衣摆扑来扑去，一人一猫闹得不可开交。
中午包了饺子，苏振邦喝了两盅酒，话比平时多了些。
他说起从前在部队过年的事，说起苏桂兰小时候跟苏卫国抢糖吃的趣事，说得周秀兰直抹眼泪。
苏桂兰坐在桌边听着，心里暖融融的，可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傍晚的时候小周来了，在巷口递给苏桂兰一张纸条。
她展开一看，是林劲松的笔迹。
“腊月二十八晚，民政科档案室有人进入。
调阅了孟屯方向五七年的户籍底册。
档案无缺损，但有人翻动痕迹，已安排人盯住许青青。”
苏桂兰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站在巷口望着灰蒙蒙的天。
许青青果然动了档案。
可她抄走的那行字只能证明虎妞的生父是孟屯驻军人员，证明不了具体是谁。
除非她还能拿到别的证据。
她想起徐建军这两趟去孟屯都找了张大夫。
张大夫知道她当年怀孕的月份，如果许青青把档案上的出生日期跟张大夫的证词对起来，再加上那枚肩章上的编号，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可张大夫不傻，他上回没给徐建军开门，说明他不愿意掺和这件事。苏桂兰需要抢在许青青之前，把张大夫那边稳住。
她把这事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决定年后亲自回一趟孟屯。
可在走之前，她得先跟林劲松通个气。虎妞的身世一旦被翻出来，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林劲松。
她不能瞒着他做决定。
年三十的鞭炮声从巷头响到巷尾，苏桂兰站在院子里，看着虎妞捂着耳朵躲在苏卫国身后，看着周秀兰端着热腾腾的饺子从灶房出来，看着苏振邦坐在桌边笑眯眯地倒酒。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管许青青拿到什么，她都得把这个家护住。
小橘从墙头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抱起来，在虎妞的笑声和鞭炮声里，安安稳稳地站了一会儿。
大年初二，苏桂兰起了个大早。
她跟周秀兰说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针线，实际上出了巷口就拐进了邮局后头那条僻静的巷子。
小周在那里等着她，见她来了也没多话，只点了下头就在前面带路。
林劲松约的地方是镇子北边一间废弃的磨坊。
磨坊外墙剥落了大半，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盘石磨和满地的碎谷壳。
他站在石磨旁边，军装外面套了件旧棉袄，没戴帽子，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子。
苏桂兰走进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才开口。
“小周说你有事要商量。”
“民政科的事查清楚了？”
苏桂兰站在石磨的另一边，和他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林劲松点了下头，把文件折好揣进口袋。
“许青青腊月二十八晚上进了档案室，抄走了虎妞的户籍底册。上面有一行备注，写的是‘生父情况不详，据本人陈述，系孟屯驻军某部人员’。”
苏桂兰心里一沉。
虽然早就猜到了，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
“徐建军年前往孟屯跑了两趟，都去找了张大夫。”
林劲松继续说，语气平稳。
“张大夫没见他，可许青青要是继续让人去磨，保不齐张大夫哪一天会松口。她知道虎妞的出生月份，张大夫知道你的怀孕时间，两个一对，再加上那枚肩章的编号……”
“再加上那枚肩章背面的编号。”苏桂兰接上了他的话。
林劲松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两个人在石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磨坊外面风刮得紧，碎谷壳从墙缝里吹进来，在地上打着旋儿。
“我想回一趟孟屯。”
苏桂兰开口，“在许青青动手之前，我去找张大夫把话说清楚。他当年给我看过病，我回去求他，比徐建军去逼他管用。”
林劲松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打着旋的碎谷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孟屯那边现在不太平。饥荒比镇上还严重，村里好些人家都断粮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带上虎妞，就说回孟屯给长辈上坟，张大夫看在我带着孩子的份上，不会把我往外赶。”
林劲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紧。
苏桂兰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他想拦她，可他知道拦不住，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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