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军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是后半夜。
许青青被院门响动惊醒，缩在墙角没敢动。门闩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拨开，脚步声歪歪斜斜地进了屋，带着一股子冷风和酒气。
徐建军没点灯，摸黑往炕上一倒，把王秀芝压得叫唤了一声，骂了两句又睡过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之后，许青青听见徐建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她没有听清，也没打算问。
可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烧火时，看见徐建军蹲在门槛上抽烟，脸色阴沉沉的，眼底两团乌青，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
“孟屯那边怎么样？”
许青青舀了瓢水倒进锅里，语气淡淡的。
徐建军没看她，吐了口烟。
“胖婆娘嘴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张大夫那个老东西更滑头，一看见我就把门关上了，连口水都没讨着。”
许青青把米下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
“那你白跑一趟？”
徐建军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转过身盯着她，
“你让我去孟屯，到底想找什么？你说的那些东西，苏桂兰把苏家的宝贝都带走了，可她带哪儿去了？地窖早让人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剩。你让我去查，我查了，屁都没查着。”
许青青低着头搅锅里的粥，语气不变。
“我让你去查，是想看看孟屯那边还有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苏桂兰在孟屯待了三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她那些东西总有个来路，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徐建军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想得周全。可你让我去孟屯，怎么不让你那个好堂妹去？她天天跟在苏桂兰屁股后面转，苏桂兰放个屁她都知道。”
“玲玲不中用了。”
许青青抬起头来，目光平平的，“她被她娘劝了一顿，回来就跟我断了吧那丫头靠不住。”
徐建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冷又阴。
“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跑了，就剩你自个儿了，许青青，你还拿什么跟苏桂兰斗？”
许青青没接话，把锅盖盖上，转身去案板上切咸菜。
刀落在菜板上笃笃笃响了一阵，节奏稳稳的。
她心里清楚徐建军说的没错，她身边的人确实一个一个都跑了。
许玲玲靠不住，她娘劝不动许玲玲，王秀芝挺着个大肚子只会添乱，徐建军除了喝酒就是发脾气。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还有一样东西。
那枚肩章的秘密。
虽然周麻子递话的事被林劲松截住了，可这件事本身没有完。
林劲松知道有人在打肩章的主意，苏桂兰也知道。
他们加强了防备，可她还没有输。
只要她还在莱茵镇一天，她就能盯着苏桂兰。
人总有松懈的时候，苏桂兰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错。
她把切好的咸菜装进碟子里端上桌，招呼徐建军和王秀芝吃饭。
王秀芝挺着肚子从炕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说腰疼，许青青扶她坐到桌边，给她盛了碗粥。
徐建军埋头扒饭，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谁也没再开口。
那天下午，许青青照常出门买粮。
她走到粮站门口时远远看见苏桂兰从供销社方向过来，怀里抱着一卷布，步子轻快。
苏桂兰没看见她，拐进了巷子往大院走了。
许青青站在粮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没有回老槐树巷，而是去了镇东头的大车店。
她娘上回托人捎了信来，说在乡下待着不踏实，想回镇上。
许青青今天就是去给她娘找间便宜的落脚处。
大车店的老板娘认识她，指了指后院一间半塌的偏厦。
“那间便宜，一个月八毛钱，你自己收拾收拾就能住。”
许青青看了看那间偏厦，比老槐树巷那间还破，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屋里一股霉味。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几张毛票，数了数，还是应了下来。
从大车店出来时，许青青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正从大车店隔壁的杂货铺里出来，手里拎着一瓶酒。
许青青跟他打了个照面，那人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苏卫国家的？”
许青青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在苏家见过你。我是镇上民政科的老刘，跟你家苏卫国打过几次交道。”
许青青想起来了。
当初苏桂兰刚到莱茵镇时，她托人找民政科的老刘给徐建军递过话，就是这个刘同志。
后来苏桂兰拿着孟屯的证明信把他堵了回去。许青青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忽然心里一动。
“刘同志，您现在还在民政科？”
“早不在了。”
老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去年被人顶了，如今在镇东头管仓库。清汤寡水的，没油水。”
许青青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大车店门口闲扯了几句，老刘抱怨了一通如今的差事不如从前，许青青附和了两句。
临走时老刘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
“你那个小姑子苏桂兰，听说在镇上混得不错？缝纫班、供销社两头跑，还往部队送东西？”
许青青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人家有本事，认识的人多。”
老刘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认识的人多？我看未必。一个女人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无非是靠人接济。”
他拎着酒瓶晃了晃，“行了，回见。”
他走了，许青青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得她头发乱了，她理了理鬓角，慢慢往老槐树巷走。老刘那几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来路不明的孩子？”
这个词扎在她心里，让她想起那枚肩章上的编号。
老刘在民政科待过，后来被撸了差事，心里有怨气。
这种人对苏桂兰那种有靠山的人最看不惯，随便递句话就能点着。
许青青攥了攥手里的毛票，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她没有直接回老槐树巷，而是拐去了镇东头管仓库的那间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头堆着半院子的旧木头和几筐陈粮。
老刘坐在门口喝酒，见她又来了，挑了挑眉。
“刘同志，”许青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想跟您打听件事。苏桂兰那个孩子，您听说过什么没有？”
老刘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把酒瓶搁下来，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开口，“你想打听什么？”
许青青没有马上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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