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桂兰出了趟门。
她没有往镇东头去,而是去了供销社,照常交了几件缝好的衣裳,换了些零钱和票证。
从供销社出来时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雪。
她沿着街往大院走,走到粮站附近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从斜对面的巷口闪了一下。
瘦高个,三角眼,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正靠在墙根底下抽烟。
徐建军。
苏桂兰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变,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徐建军没有走过来,只是靠在墙根下望着她,烟头的火光在阴沉的天色里明灭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中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自行车铃声叮当响。
苏桂兰走到了大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徐建军还站在那儿,烟已经掐灭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阴恻恻的,像是在说“你跑不掉的”。
苏桂兰没有回应,推门进了大院。
晚上吃饭时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家人,怕周秀兰担心。
可苏卫国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饭后跟到灶房里来帮着刷碗,低声问了一句。
“怎么了?”
苏桂兰把徐建军今天出现在粮站附近的事说了。苏卫国放下手里的碗,眉头拧紧了。
“他没过来?”
“没,就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苏桂兰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架。
“他是来亮个相的,让我知道他回来了,心里头膈应。”
苏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这几天你别出门了。”
“不行。”苏桂兰摇头,“我越躲着他越来劲。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大哥你放心,派出所那边已经备了案,他闹不出大事。”
苏卫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再劝。
“那你自己小心。实在不行就让人去叫林团长。”
苏桂兰听到“林团长”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
夜里虎妞睡着之后,苏桂兰坐在灯下把那枚肩章又拿了出来。
指尖摩挲着金属表面微凉的纹路,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肩章翻了个面。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刻着一行小字,笔画极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前世的记忆模模糊糊的,一直没注意到这行字。
她把灯凑近了看,上面刻着一串编号和两个字母。那字母是部队内部的编制代码,她认得。
跟苏卫国后勤处文件上印的番号前缀一模一样。这枚肩章不仅是林劲松的,而且是他在七四九部队时期的东西。
苏桂兰把肩章收进空间最稳妥的角落里,吹了灯躺下。
虎妞翻了个身往她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梦话。
苏桂兰搂着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肩章的事她早晚要跟林劲松当面说开,在那之前,她得先把徐建军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摁死,不能让他爬出来咬了虎妞。
窗外又起了风,呜呜地刮着屋檐。
第二天一早,苏桂兰照常出了门。
她没有刻意避开镇东头那条路,也没有故意往那边走,只是沿着往常的路线往供销社去。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细碎的雪花。
走到粮站门口时,她看见徐建军站在路对面。
他今天换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袄,头发梳得齐整了些,手里没夹烟,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瞧着像是特意收拾过的。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矮胖的身形裹在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里,肚子的轮廓被宽大的衣摆遮了个七七八八,不仔细看还看不出端倪。
王秀芝也来了。母子俩站在一起,一个瘦高阴冷,一个矮胖臃肿,两张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算计的神色。
苏桂兰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可徐建军这回没有远远看着,他迈步横穿了马路,拦在了苏桂兰面前。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前几天在街上骂街的王秀芝,放慢了脚步往后看。
“桂兰。”
徐建军开口了,嗓音比在孟屯时沙哑了不少,可那股子假惺惺的柔和的调子还在。
“咱们夫妻一场,你跑出来这么多天,我实在担心你和孩子,你要是还在气头上,我带你回孟屯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他说得情真意切,还伸手想去拉苏桂兰的胳膊。
苏桂兰往旁边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声音不高不低。
“徐建军,你我在孟屯就没登记过,算不上夫妻,你要是再纠缠,我就去派出所报案了。”
徐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挂回去。
“你怎么这样说?虎妞是我闺女,你带着她跑了,我这个当爹的心里头苦啊。”
他转头朝周围看热闹的人摊了摊手。
“大伙儿评评理,我媳妇赌气跑回娘家,我去求她回家,有错吗?”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王秀芝这时从后面挤上来,扶着肚子唉声叹气。
“我的孙女啊,被这个狠心的娘带跑了,我一把年纪还要出来找……”
苏桂兰没有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孟屯村委会的证明信展开来,声音清朗地念了一遍。
“孟屯村村民委员会证明:苏桂兰与徐建军未在本村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双方不存在合法婚姻关系,村长张德贵、村会计刘福生、村民代表王大梅、赵桂英签字按印为证。”
她把证明信举起来让围观的人看清楚,红彤彤的村委会公章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徐建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伸手要去抢,苏桂兰已经利落地收回来塞进了怀里。
“徐建军,你娘王秀芝在孟屯因作风不正被全村批过的事,还要我当街再说一遍吗?”
苏桂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你要是还要脸,现在就带着你娘走。”
王秀芝一听这话急了眼,扯着嗓子喊起来。
“大家听听!她拐了我孙女还要诬陷我!我肚子里是我自己男人的种!她这是嫉妒我!”
苏桂兰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王秀芝的肚子上。
“你守寡五六年了,这孩子的爹是谁,孟屯全村都知道,要不要我现在就报出那个人的名字来?”
王秀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低声跟旁边人说。
“这老太太前几天就在街上闹过,挺着个大肚子追着一个年轻姑娘骂,我就说这事儿有蹊跷……”
徐建军眼见情形不对,一把拽住王秀芝的胳膊往后退,嘴里还硬撑着说了一句。
“苏桂兰你等着,咱们的事没完!”
母子俩扒开人群,灰溜溜地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人群散了大半。
下午从供销社回来时,她在巷口碰见了小周。
小周快步迎上来。
“苏同志,上午的事林团长知道了。他让我跟您说,那姓徐的滚回老槐树巷去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再出来。另外,林团长说……”
小周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您今天做得特别好。”
苏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
她道了谢往回走,推门进院时虎妞正在灶房门口跟小橘玩,见她就扑上来抱住腿。
苏桂兰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虎妞咯咯笑着伸手够天上的雪花,细碎的雪粒落在她脸蛋上凉丝丝的,她使劲儿缩脖子往妈妈怀里拱。
周秀兰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上下看了苏桂兰一圈,见她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刚才你大哥回来说了,说姓徐的那个在街上堵你了?你怎么不早说!”
“已经解决了。”
苏桂兰抱着虎妞进了灶房,“妈你放心,他们翻不出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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