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镜连着加班，加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脸就瘦下去了。
最开始大家都没注意。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报表一份接一份地出，数据一天比一天漂亮。供应链新流程、门店评分系统、三家店的库存模型，全是他一个人做的。他做的东西越干净，别人越看不出他累。
发现不对的是周铠。
那天下午，苏镜把一份报表送到供应链办公室。周铠抬头看他，愣住了。
"苏镜。"他说，"你眼睛怎么了？"
苏镜眼下两团乌青，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是平时的语气："没事，昨天睡得晚。"
"睡得晚？你哪天睡得不晚？"
苏镜没接话，把报表放下就走了。
周铠当晚就把这事告诉了沈既白。
沈既白没立刻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十点，他去办公区转了一圈。
灯还亮着，只有一间的灯亮着。苏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全公司的门店评分汇总表。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动作有点慢——不是他平常的速度。
沈既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走进去。他回办公室，把苏镜这几个月的考勤调出来看了一眼。
三个月里，苏镜有七十八个晚上是十点以后走的。周末加班，十九天。
沈既白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了办公区。这一次他直接走到苏镜桌前。
苏镜抬头："老板，我这份表——"
沈既白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苏镜愣住了："老板？"
"放假。"沈既白说。
"什么？"
"一周。立刻，马上。"沈既白说，"从今天开始。"
苏镜一下就急了："老板，季度报表还没做完！月底就要交了！"
"报表晚几天不会死。"沈既白说，"人垮了就完了。"
"我不累。"苏镜说。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沈既白看着他，"你昨天送报表的时候，走路是斜的，你自己知道吗？"
苏镜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一件事。"沈既白把手机掏出来，"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为了赶一个单子，连着四天没怎么睡。第五天我开车的时候，在路口睡着了，撞了别人的车。"
"那件事以后我想明白一个道理。"他说，"你以为你是在为公司拼，其实你是在拿公司的本钱赌。你垮了，谁来干你手上的活？"
苏镜不说话，但明显还不服。
沈既白直接拿起电话，打给了订票平台。
"晚上十点有一班飞往南边的，订一张。"
他把手机转向苏镜："身份证给我。"
"老板！"
"给我。"
苏镜把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犹豫。
票订完，沈既白起身，拿起外套："走，我送你。"
苏镜急了："老板，我还有三份表——"
"三份表我让周铠接，他做不了就我亲自做。"沈既白拉开门，"你现在要做的，是从这儿出去。"
苏镜被他塞进电梯的时候，还在回头看那张桌子。
到了楼下，沈既白拦了一辆出租，拉开车门。
"师傅，机场。"
苏镜站在车边，看着他："老板，你这是真赶我走。"
"不是赶你。"沈既白说，"是请你。"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这一年你替我扛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苏镜没再说话。他上了车，关上门。
车开出去一段路，沈既白的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是苏镜发来的。
"老板，你是第一个逼我休假的人。"
沈既白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
"因为你值得。"
那天晚上，沈既白在办公室待到十二点。
三份报表压在桌上，周铠做得慢，他就自己动手补。做到第二份的时候，周铠端着两杯热水进来，把一杯放在他手边。
"哥，苏镜那活真不是人干的。"周铠说，"我算了三个小时，才把门店的库存模型对上。"
"他做了三个月。"沈既白说。
周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不是不像话。"沈既白说，"是我们习惯了有人兜底。"
他把表推到一边。
"以后你们手上的活，谁也别全压给一个人。他扛得住是他的本事；你们让他一个人扛，是你们的失职。"
周铠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第二天上班，办公区的白板上多了一行字：
"连续加班满三十天，主管必须主动安排调休。——沈既白"
过路的人看一眼，有人笑，有人沉默。
那行字在白板上留了很久，一直没人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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