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他是男娃。”
赵桂香答得干脆,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家里条件就这样,好东西紧着向东,有什么不对?”
“你小时候少吃一顿饭了,还是光着身子长大的?”
周麦秋站在桌边,没有接她这句话。
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手腕上留着一道旧疤,那是十三岁割麦子时落下的。
当时血顺着手背往下淌,赵桂香抓了把灶灰给她按住,催她赶紧回地里,别耽误挣工分。
“我十岁跟着生产队捡麦穗,十一岁开始割猪草。”
“家里的水是我挑,衣裳是我洗,鸡和猪也是我喂。”
她转头看着周向东。
“你做过哪样?”
周向东脸上挂不住,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姐,你说工作就说工作,扯这些干什么?”
“家里养了我十九年,我当然得算清楚。”
“谁要跟你算了?”
赵桂香抓起筷子摔在桌上。
“做点家务就把你委屈成这样,村里哪个姑娘不干活?”
“村里的姑娘干活,也挣工分。”
周麦秋拉开柜门,从最下层取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放着几张生产队分粮时开的纸条,还有两张已经发脆的工分记录。
她把纸条压到桌上。
“从我十岁起,挣下的工分就算进周家。”
“去年秋收,我挣了一百八十七个工,今年春种也一天没歇。”
赵桂香伸手来抓,周麦秋收回纸条,重新攥进手里。
“这些粮里有我的份,屋子是爷奶留下的,也有我的地方。”
“别再拿一口饭压我。”
周福山把烟杆往桌边一搁。
“麦秋,你非要把家里闹散?”
“爹,这份工作是谁考的?”
周福山低头捻着烟丝,没有回答。
“考卷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算盘也是我打的,供销社录用的人是我。”
“你们想照顾向东,可以拿自己的东西照顾,别拿我的。”
“姐,你怎么这么自私?”
周向东总算忍不住了。
“我进了供销社,工资还不是交给家里?”
“等我和晓琴结了婚,你也多个弟媳帮衬。”
“你一个姑娘早晚要嫁出去,非得占着这份工作干什么?”
周麦秋把布包重新塞进柜子。
“我考来的东西留给自己,这也算自私?”
“咱们是一家人。”
“那你去考,我帮你复习。”
周向东闭上嘴,视线落在桌角,再没往她这边看。
识字题还能蒙几个,珠算却做不得假,陈主任肯放水,也得有个能交差的成绩。
真让他和周麦秋同场再考一次,他连算盘珠子该往哪边拨都弄不清。
赵桂香见儿子吃了瘪,抄起桌上的搪瓷碗砸了下去,碗底磕在木桌上,缺口又崩掉一小块。
“我看你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你姓周,身上流着周家的血,家里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
“那你生我做什么?”
“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当初就不该留你。”
屋里停了片刻,煤油灯偏着火苗,烧得灯罩上又多了一层黑灰。
周福山低头装烟,没有拦,周向东把脸转到旁边,脚下却没挪地方。
周麦秋等了几息,伸手理好衣襟。
“这句话我记住了。”
赵桂香撑着桌沿站起来。
“你还敢记我的仇?”
“你放心,我不跟你吵。”
周麦秋按住装着录用通知的衣兜。
“工作不让,工资也不会全交。”
“周向东想娶媳妇,让他自己挣彩礼。”
“孙家若看不上他,该去找孙家说,别来找我。”
“姐,晓琴家等着回话呢!”
“那是你的婚事。”
赵桂香绕过桌子,伸手抓向她的衣襟。
周麦秋退到炕边,抬手挡开。
“你再抢一下,明天我就去公社。”
赵桂香的手停在半道。
“你去公社做什么?”
“我去问问,招工考核第一名被家里逼着放弃,没参加正式考核的人却能补进去,这合不合规矩。”
周福山抬起头,烟丝还捏在手里。
“公社管不了,我就去县商业局。”
“录用名单已经交上去了,我不信谁说换就能换。”
周向东朝前迈了半步,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又退回原处。
真把事情闹开,他未必能得到工作,陈主任和舅舅也会被人追问。
到时候别说孙家的婚事,连周家都得被大队里的人议论。
“麦秋,有话在家里说。”
周福山总算开了口。
“家丑闹到外头,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凭本事参加招工,没什么见不得人。”
“谁说要冒名顶替了?”
赵桂香立刻改了口。
“家里只是在跟你商量。”
“那就商量完了。”
周麦秋转身进了里屋,扣上门闩。
门板薄,赵桂香的骂声隔着木板往里钻,周福山劝了几句,劝的却是别把邻居招来,没有一句说工作该归她。
她摸出贴身放着的录用通知,展开检查了一遍,姓名和日期都没错,供销社的公章也好好盖在上面。
纸角被她按出几道折痕。
外屋消停了一阵。
“先别逼她,天亮以后你兄弟就过来了,到时让他带麦秋去公社。”
“她要是不肯呢?”
“把门看住,一个姑娘还能翻上房?”
周向东也跟着开口。
“通知书怎么办?”
“先拿到手再说。”
周麦秋坐在床沿,把这些话听了个清楚。
她没有去碰门闩,也没再和外面争,窗框旁塞着一团旧棉絮,抽出来便能推开半扇窗。
外头连着柴垛,从柴垛下去就是后院。
天亮前,她必须先到公社。
周麦秋把录用通知叠好,塞进棉袄内侧,又拿出针线,一针一针缝住开口。
这一回,周家谁也别想拿走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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