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秋,供销社那个名额,你让给向东。”
赵桂香把筷子往桌上一按。
“孙家已经递过话了。”
“向东要是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人家凭什么把闺女嫁过来?”
桌边没人接话,墙上的煤油灯冒着黑烟,灯芯剪得不齐,火苗总往一边偏。
周麦秋坐在炕沿,手里捏着半块高粱面饼子,指腹沾了碎渣。
她低头看着桌角,那儿缺了一块,旁边还留着一道柴刀劈出来的印子。
周向东十二岁那年偷拿柴刀,在屋里比画,差点削到她的手。
赵桂香赶回来,没问她伤着没有,先怪她没看好弟弟。
桌子还是这张桌子,屋顶糊着旧报纸,窗边塞着发黑的棉絮。
父亲周福山蹲在门槛旁,烟锅里塞着半锅旱烟。
连赵桂香刚才那句话,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周麦秋喉咙发紧,手里的饼子被捏出一道裂口。
她回来了,回到1977年秋天。
今天下午,青石公社供销社贴出了招工考核结果。
她识字考了第一,算盘账目也没出错。
只要名单送到县商业局备案,下个月就能去柜台上班。
那是她自己考来的工作。
前世的这个晚上,赵桂香也让她把名额交给周向东。
当时周福山说,一家人不能分得太清。
赵桂香说,她是姐姐,帮弟弟理所应当。
周向东拉着她的袖口,保证以后挣了工资,头一个孝敬她。
她信了,第二天便去公社写下了自愿放弃。
赵桂香托娘家兄弟找到供销社主任,让周向东补了一次考核。
周向东进了供销社,新鲜劲只撑了三个月。
他嫌站柜台累,也嫌搬货伤手,迟到成了常事,盘点时还少过两次货。
不到两年,供销社把他退回了大队。
工作丢了,周向东却把责任推到她头上。
他说,要不是她考得太好,供销社领导总拿他和她比较,他也不会受气。
后来恢复高考,周麦秋藏着几本旧课本,白天下地,晚上借煤油灯复习。
考试前七天,赵桂香发现了。
课本被扔进灶膛,周福山收走介绍信,周向东守着房门,说家里正缺劳力,她不能只顾自己。
那次她也没能走成。
再往后,周向东结婚缺彩礼,赵桂香来找她,孙晓琴生孩子没奶粉票,赵桂香还是来找她。
每次都是一回,她帮着帮着,半辈子就过去了。
父母老了,她回村照顾。
周向东说城里的孩子离不开人,逢年过节才露一次面,吃完饭还要从家里拿走两袋粮食。
周麦秋病倒那年,已经五十多岁。
医院催她交手术费,她翻遍口袋,存折上只剩七块三毛钱。
她扶着走廊的墙去打电话,疼得站不直,只能把额头抵在电话机旁。
电话转了两次,周向东才来接。
“向东,医生说再拖下去,手术也做不了了。”
电话那头隔了片刻,才传来周向东的回答。
“姐,我家也有难处。”
“孩子补课要钱,家里还欠着账,你总不能这么大年纪了,还拖着我吧?”
她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
隔天早上,她死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护士从她衣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通知了周家。
周向东没有来,只让自己的儿子回了电话,说单位正忙,实在走不开。
“麦秋?”
赵桂香伸手敲了敲桌面。
周麦秋回过神,掌心已经被饼子的硬边硌红。
“娘问你话呢,你摆着脸给谁看?”
周福山磕掉烟锅里的灰。
“明早去公社写个证明。”
“这工作先让向东补考,你年轻,往后还有机会。”
赵桂香接过话:“公社一年能招几回人,谁说得准?”
“可向东的婚事等不起,孙家要是反悔,你赔他一个媳妇?”
周麦秋把饼子放回碗边。
前世,她听到这里就哭了,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只问自己以后怎么办。
赵桂香当时告诉她,姑娘家嫁个好男人,比上班强。
现在再听一遍,周麦秋只觉得那半块饼子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名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赵桂香脸一沉:“让你写个放弃证明,名字自然能换。”
“你舅已经跟供销社的陈主任说过了,只要你别闹,向东补考就是走个过场。”
原来连人情都提前托好了,只等她点头。
周向东放下饭碗,往炕边挪了挪。
“姐,我知道你为了考试熬了不少夜。”
“可孙家那边催得急,我也没法子。”
周麦秋看着他:“孙家催你,跟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周向东被问住了,手还搭在膝盖上。
赵桂香替他答:“你们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非要算这么清干什么?”
“向东娶了媳妇,往后家里有了人照应,你也能跟着沾光。”
“我沾什么光?”
“你这孩子,怎么钻牛角尖?”
赵桂香拿过她面前的碗,把剩下的饼子拢到周向东那边。
“女人在供销社抛头露面,也不怕人说闲话。”
“等你嫁了人,婆家未必愿意让你继续干。”
“向东留在家里,工资能交给家里,怎么算都合适。”
周麦秋盯着那半块被拿走的饼子。
她从小吃饭就慢,倒也并非故意磨蹭。
家里有点稀罕吃食时,赵桂香总说弟弟正在长身体,让她少吃一口。
久而久之,她习惯等别人吃完,再捡剩下的。
工作也成了能被拿走的那半块饼子。
“娘,这名额是我考来的。”
“我供你吃,供你穿,才养出你这个营业员。”
“家里要用你的名额,你还敢不答应?”
周福山也开了口:“麦秋,别惹你娘生气。”
“你是当姐姐的,向东以后要撑周家的门户。”
“你帮他站稳脚,等你出嫁时,他才能给你撑腰。”
“姐。”
周向东低下头,指甲刮着裤缝。
“我就求你这一回。”
“等我进了供销社,第一个月工资全给你。”
“以后你嫁人,我给你置办一床新被面,绝不让婆家小瞧你。”
一床被面,前世他也这样说。
后来她出嫁,周向东只送来一只搪瓷盆,盆沿还掉了块漆。
孙晓琴说家里正攒钱买缝纫机,让她这个姐姐多体谅。
周麦秋慢慢把手收回袖口。
“如果我不去写放弃证明呢?”
赵桂香腾地站起来,凳子被带得歪到一旁。
“你再说一遍?”
“我不让。”
三个字落下,周福山手里的烟丝没再往烟锅里填。
周向东抬起头,饭粒还粘在嘴角。
赵桂香胸口起伏了两下,伸手就来拽她。
“反了你了。”
“明天绑也得把你绑去公社!”
周麦秋避开她的手,从炕沿站起来。
“公社招的是营业员,识字考卷是我答的,算盘也是我打的。”
“周向东连借贷记账都分不清,凭什么用我的名额?”
“就凭他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就能拿姐姐的东西?”
赵桂香指着她:“家里养你十九年,你替家里做点事还委屈了?”
“姑娘养大了总要嫁出去,向东才是周家往后的指望。”
周向东赶紧站到母亲身边。
“姐,你别跟娘顶。”
“孙家已经答应了,只要我进供销社,年底就把晓琴嫁过来。”
“你总不能看着我的婚事黄了。”
周麦秋转向他。
“你的婚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可以参加考核。”
周向东脸上挂不住了:“供销社考那些东西,我又没学过。”
“我学过,所以工作归我。”
周福山把烟杆重重搁在桌边。
“够了,读了几天书,倒学会跟家里讲道理了。”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周麦秋沉默片刻,看看桌上的玉米糊糊,又看看周向东碗边的鸡蛋。
家里这两天只换到三个鸡蛋,全进了他的肚子。
她忽然笑了一下。
“爹说得对,这个家确实轮不到我做主。”
赵桂香以为她服了软,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想明白就好。”
“明早早点起来,别让你舅等。”
“可我想问一句。”
周麦秋把桌上的录用通知折好,收进贴身衣兜。
“这个家既然有我的一份,为什么鸡蛋归周向东,新衣裳归周向东,念书的机会也归他?”
她按住衣兜,没给赵桂香抢夺的机会。
“现在连我考来的工作,也得归他?”
屋里几个人都没开口。
周麦秋站在桌边,一字一句地问:“凭什么好处全归周向东,我只配往外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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