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木门猛地拉开,惨白的雪光顺着门洞涌进来,照亮门外半张脸孔。
林秀一眼就认出那根齐肩麻花辫,还有林李氏去年给她做的红底碎花棉袄。
来人手里捧着厚毛巾裹住的保温瓦罐,手腕那只林万山进城买回来的塑料手表,在雪光下泛出幽幽淡绿。
林秀按在柴刀刀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庙堂,辫梢系着的红绒绳被吹得来回晃动。
林秀琴被突然敞开的门吓的浑身一颤,怀里瓦罐险些滑落,她慌忙抱紧,一声轻呼脱口而出。
“呀,陈爷爷,您怎么在这儿?”
她迅速稳住神色,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意,目光越过老人,落到火盆边的林秀身上。
“秀儿,我总算找到你了。”
林秀琴抬脚跨进庙门,肩头积雪抖落在泥地上,很快融开一小片湿痕。
外头的寒气混着雪花膏甜腻的香气,和庙内的松烟炭火味搅在一起,闻着格外呛人。
她把瓦罐搁上供台,掀开外层毛巾,罐盖一开,萝卜炖羊肉的浓香立刻铺满整间破庙。
林秀清早出逃,只啃过小半块烤兔肉,肚子饿得咕咕作响,闻到肉香,胃部不受控制向内收紧。
“婶子知道你受了委屈,在外头躲着吃不上热饭,特意叫我炖了羊肉送来。”
林秀琴拿汤勺搅动罐中肉块,萝卜炖得软烂,羊肉浮着一层油光,热气熏得她眯起眼睛。
“婶子说了,再怎么闹,咱们都是一家人。有矛盾回家好好说,别冻在外头,冻坏身子可不得了。她叫我问问,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屋子都给你收拾好了。”
林秀搬来板凳靠着火盆坐下,伸手拨了拨炭火,扑面的暖意烘得脸颊发烫。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当初林家出事,林万山对外宣称她疯癫,派林秀琴过来照料,名义上陪伴,实则就是监视,防止她出去乱说话。
那时候她真心以为堂姐向着自己,把藏私房钱的地方如实告知。
转头那点钱,就被林秀琴拿去换了的确良布料,做了新衣裳。
后来她才知道,林万山给了堂姐五十块,还许诺霸占林家宅基地之后,拿家产给她弟弟换彩礼。
“劳烦堂姐跑一趟,还叫婶子破费。”
林秀接过陈援朝递来的热水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在外头躲两天,等风头过去就回去,万山叔到处传我疯了,我贸然回去,万一吓到旁人反倒不好。”
林秀琴握勺的手顿了顿,很快又笑起来,盛起一碗羊肉递过来,油珠顺着碗沿往下流淌。
“哪有那样的话,婶子说你只是伤心过度心绪不宁,哪里就是疯,秀儿,听我劝,赶紧逃出村子,别再露面。”
她放下瓦罐,朝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昨夜我听见我爹娘商量,明天天还没亮,就要去你家找你爹娘理论,话里句句带着狠劲,怕是要下死手。
你私自跑出来,他们一定会迁怒你父母,拿藏匿地契做借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趁现在没人,你赶紧逃去邻村外祖母那边,性命最重要。”
肉香萦绕鼻尖,林秀却半分胃口都没有。
林秀琴眼神躲闪,说话不停绞着棉袄衣角,不敢和她对视,眼珠总往庙门瞟,处处都是破绽。
若是林万山真打算动手,拿了好处的林秀琴,不会冒险过来报信。
这是故意逼她出逃,只要她离开,林万山就能扣上畏罪潜逃的名头,顺理成章吞掉林家全部家产。
陈援朝蹲在火盆边添木炭,枯枝掰断,发出清脆咔嚓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林秀琴,脸上皱纹挤在一处,笑意深浅难辨。
“秀琴,消息靠谱吗?林万山是秀儿亲堂叔,真会对哥嫂下手?怕是你想多了,不至于这般严重。”
“陈爷爷,我怎么敢骗你们!”
林秀琴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下去,脸颊涨得通红。
“我亲耳听见!明天一早,先把秀儿爹娘骗到老祠堂,借口宗族议事,进门就锁死大门,拿到地契之后,就对外说二人畏罪上吊,千真万确!你快叫秀儿逃走,再晚就来不及。我和秀儿是堂姐妹,我不可能眼睁睁看她遇难。”
她演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红。
林秀心底冷笑,脸上却露出惶恐模样,放下手里的碗,手掌微微发颤。
“当真?堂姐,你没有骗我?他们真敢这么做?”
“我骗你干什么!”
林秀琴一把攥住林秀手腕,使劲往门口拉扯。
“快动身,我送你出村,现在走还来得及,天亮就跑不掉了。”
林秀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脚步踉跄,仿佛吓得浑身发软。
“我身上冻透了,在外跑了半天双脚僵硬,让我再烤两分钟火,喝口热汤再走,可外祖母那边,林万山肯定会派人堵我,我今夜该躲去哪里。”
林秀琴眼睛瞬间发亮,连忙追问。
“那你打算去哪落脚?你要是找好地方,我回去帮你打掩护,就说没有找到你。”
“我……”
林秀露出一脸纠结,眼角扫了一眼一旁沉默走神的陈援朝,压低嗓音。
“义庄倒是合适,昨天我在那里躲了大半日,没人找到我。今夜我再回义庄藏着,等到后半夜再偷偷去往邻村,就不会被人发现。”
林秀琴瞳孔骤然一亮,手指不自觉攥紧。
“义庄?停放你爷爷棺木的地方?那地方阴森,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待。”
“爷爷生前疼我,不会害我。”
林秀叹口气坐回火盆边,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总好过被他们抓住。我只在那里躲一晚,天亮就动身。你放心,我绝不会说出是你来报信,你早点回去,别叫万山叔发现你来过破庙。”
陈援朝适时开口,朝林秀琴挥了挥手。
“你回去吧,秀儿留在这里有我照看,出不了事,你真心为她着想,就别久留,被人看见,林万山回头会为难你。”
“那我先走了。”
林秀琴重新用毛巾裹好瓦罐提在手里,脚步比进来轻快许多。
“秀儿你多保重,明天我再偷偷过来瞧你。”
庙门被反手合上,雪地上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一路朝着后山方向远去,分明是急着回去给林万山通风报信。
破庙重新归于安静,只剩木炭噼啪燃烧,羊肉香气还弥漫在空气里。
林秀把碗放到地上,轻轻推到一旁,一口不再碰,汤里难保不会被动手脚。
她抬眼对上陈援朝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笑。
“这丫头戏演得倒是像模像样。”
陈援朝点燃香烟,青色烟圈顺着屋顶破洞飘向屋外。
“满心都是算计,眼神飘忽,呼吸全乱,真心报信只会催你立刻逃命,哪里会反复追问你的藏身地点,摆明回去递情报。”
“她向来这样,拿尽我家好处,转头就出卖我。”
林秀望着庙门方向,眼底带着寒意。
“前世我傻,被她蒙在鼓里,就五十块钱,她便倒向林万山,日日监视我,到处散播我疯癫的流言。”
“你说要躲去义庄,她高兴都快要写在脸上。”
陈援朝弹落烟灰,灰烬落进火盆化为飞灰。
“林万山现在被引去后山,收到消息,一定会带人埋伏义庄。放出这条假消息,最少能牵制他们大半夜,村里就会出现空档。”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撩动火盆跳动的火星。
贴身藏着的地契硬硬抵在胸口,时时刻刻提醒她危机还未解除。
证据在手,帮手也有,诱饵已经抛出。
可如果不提前通知父母,明天清晨,爹娘被骗进老祠堂,一切就来不及挽回。
前世双亲就是落入这套圈套,踏入祠堂之后再也没能活着出来,第二天林万山便对外宣称二人畏罪上吊,那时候任凭自己怎么辩解,都无人相信。
“陈爷爷,我必须回一趟村子。”
林秀站起身,把柴刀别回腰间,一颗颗扣紧棉袄扣子。
“我要跟爹娘讲清全部内情,叫他们提前防备,如今林万山大半人手困在后山,村内守备空虚,我悄悄摸回去,不会暴露,叮嘱完我马上离开,不会久留。”
陈援朝掐灭烟头,抄起墙角粗木棍。
“我陪你过去,我守在村外树林接应,出事可以搭把手。我写给县局的信件昨天下午就托老部下送走,只要今夜稳住,明天公安就能赶到。”
“不行,你得守在这里等赵小海。”
林秀伸手拉住他胳膊,态度十分坚决。
“他甩开追兵之后会赶回破庙汇合,你若是跟我进村,他回来找不到人,全盘计划就要乱掉,村里每一条小路,哪里有狗,哪里有盯梢的,我全都一清二楚,我只进屋传话,说完立刻撤离。”
雪光从屋顶缝隙落下来,映亮林秀的脸庞。
方才伪装出来的惶恐尽数褪去,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援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千万小心。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朝破庙这边跑,我随时接应。地契务必藏牢,这是最重要的凭据。”
林秀伸手摸了内衣,地契牢牢缝在内层衣袋,不会遗失。
她推开庙门,大雪已经停歇,月亮钻出云层,皑皑雪地被照得如同铺满碎银。
后山隐约传来阵阵狗吠,那是林万山的手下还在搜山,恰好掩护她回村。
她拉下棉帽帽檐,半张脸埋进帽子底下,顺着田埂快步朝村庄走去。
浅浅脚印踩在积雪上,没过多久,就被细碎落雪慢慢掩盖。
冷月悬在墨蓝色天幕,清冷月光洒向寂静的乡间土路。
田埂边枯草压满厚雪,如同身披白斗篷的哨兵,伫立在寒风之中。
棉鞋陷进积雪,冰凉雪沫钻进鞋口,冻得脚趾发麻。
林秀浑然不觉,目光紧紧盯住前方黑乎乎的村落轮廓,脚步越走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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