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看着眼前陈援朝平静的脸，门外脚步声步步逼近，火把亮光顺着门缝渗进院子，把雪地映出一层橘色。
她攥紧怀里的地契，望着陈援朝抬手示意，指向义庄角落几口空置棺木，让她暂且躲藏。
棉服领口落的雪粒化成冰水，顺着脖颈往背脊钻，冻得林秀浑身打颤。
鼻尖萦绕旧棺木腐朽的霉味，混着松枝淡淡的苦气，耳边只剩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跳。
她扫过角落的空棺，抬眼对上陈援朝的目光，那双眼睛没有算计，只有历经世事的沉稳。
林秀咬着冻僵的嘴唇，悄悄挪向棺木后方，腰后别着柴刀，刀尖正对院门方向。
见她藏妥，陈援朝缓步走向大门，鞋底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他捞起墙根立着的扫帚，装作正在清扫院中落雪的模样。
院门猛地被撞开，风雪裹挟着一群人闯进来。
林万山举着燃烧的松明火把，半边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另一半隐在沉沉黑影里。
林大强紧随其后，手里攥着粗木棍，棉袄被树枝刮出多处破口，满身雪泥，目光立刻扫向院子角落。
“陈老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万山见到院中有人，明显愣了一瞬，火把举得更高，将整座院子照得透亮，“大半夜，你来义庄扫雪？”
陈援朝把扫帚靠向墙壁，摸出烟卷点燃，烟雾被寒风吹散。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来给我母亲上坟，看见院门敞开，院里积满大雪，顺手扫两下。你们深夜扎堆跑过来，是要做什么。”
林万山脸上堆起虚伪的笑意，脚步不停往院内挪动，视线不停往角落来回打探。
“家里秀丫头受了刺激，私自跑了出来，我们担心她出事连夜寻人，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藏青棉袄的姑娘。”
林李氏紧跟着挤进院子，手里帕子被拧来拧去，一开口就装出哭哭啼啼的腔调。
“陈同志，那孩子如今神志不清，乱咬人，你要是瞧见，千万要通知我们，别叫她伤了你，我们做长辈的，也是怕她遭遇不测。”
陈援朝弹落指间烟灰，点点火星落在雪面，烫出小小的黑印。
“方才从村口过来，并没见到人影，兴许已经跑向山后，院子我也是刚进来，你们大可自己四处搜一遍。”
他侧身让出通路，神态坦荡毫无遮掩。
林大强握着木棍就要冲去角落，当即被林万山伸手死死拦住。
林万山死死盯住陈援朝的神情，对方干了一辈子公安，脸上不露半分破绽。
林万山心里暗自掂量，陈援朝回乡时日不长，和林家本就没有交情，犯不着冒险包庇林秀。
远远过来的时候，他就看见对方在院中扫雪，怎么看都不像是私藏了人。
一个单薄小姑娘，又能寻到什么稳妥藏身之处，总不至于躲进棺材之中。
他环视整座院落，几口空棺棺板盖得严实，上面落满厚雪，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院内除了陈援朝，再看不见第二个人。
他朝林大强递眼色，林大强不情愿，只能草草翻看两间堆满杂物的厢房，里面灰尘遍地，根本藏不下活人。
“打扰了，想来人往山后逃了，我们就此追赶。”
林万山压下心底疑虑，拱手示意，转头催促众人离开，“抓紧赶路，别叫她冻死在山里，反倒叫旁人说我们闲话。”
一群人吵吵闹闹向外撤走，林大强走在队伍末尾，频频回头望向棺木方向，满心不甘，终究还是跟着众人出门。
院门被风雪吹得来回晃动，缓缓合上，杂乱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寒风刮过院墙的呼啸。
林秀才从棺木后面慢慢走出来，双腿冻得僵硬麻木。
方才短短片刻，对她而言却像熬过漫长时辰，攥着地契的手心满是冷汗，纸张已经微微受潮。
陈援朝踩灭雪地的烟蒂，转头看向她。
“人走远了，你可以出来，方才藏得还算稳妥。”
清冷雪光落在林秀脸上，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脸颊沾着棺木蹭上的木灰。
她微微躬身，声音依旧紧绷。
“多谢陈大叔出手相助。”
“不必谢我，我只是没有跟着他们一起颠倒黑白罢了。”
陈援朝目光落在她鼓起的衣襟，“你从林老栓棺内取出的是什么，林万山大半夜兴师动众，就是冲着这件东西。”
林秀心底依旧戒备重重。
就算对方是退休公安，可他和林万山无冤无仇，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转头就把自己交出去。
全村都听信林家说辞，认定她已经疯癫，她一个孤女，凭什么叫别人得罪势力不小的林万山。
陈援朝看出她的提防，靠在门框边上，抬手掸掉肩头落雪。
“我干了三十年刑侦，见过太多谋夺家产害人的勾当。林万山惦记林家宅基地，村里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敢出头。
昨天他特意来找我，许诺五十块酬劳，只要看见你，就把你扣下，我没有答应。”
林秀心头一震，万万没想到林万山早就提前来打点。
手掌紧紧按在胸口的地契上。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我从前拿公家俸禄，做的就是惩恶的差事，退休也不能做昧良心的事。”
陈援朝神色沉下来。
“我母亲生前受过林万山欺压，当年他就想抢夺我家地皮，要不是我在县里任职，早就被他得手。如今回乡守坟，我不会任由他继续作恶。”
寒风裹挟雪沫打在裤腿，寒气浸透布料。
风雪、烟草、旧木头的气味交织在一起，难得带给林秀一丝安定。
前世临死的画面不断浮上脑海，林万山夺走家产，全村亲戚全都偏袒恶人，没有一人愿意替她说一句话。
林秀鼻尖发烫，连忙仰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死过一次，她再也不能软弱，眼泪解决不了任何祸事，只有攥紧证据，护住父母，守住自家的家业。
“陈大叔，我没有疯。”
林秀稍稍掀开衣襟，露出地契粗糙纸边，“爷爷把地契藏在棺木夹层，林万山一直觊觎我家产业，他打算三天之后对我父母下手，抢夺钱财房屋，我来取地契，就是要阻止这场祸事。”
陈援朝眼中亮光一闪，压低了说话的音量。
“原来传闻属实，林老栓真的留了完整地契。林万山手里只有半份文书，根本作不了数。”
他看向神情紧绷的林秀。
“你说他三天后动手，可有实在证据。”
林秀不能吐露重生的秘密，快速斟酌说辞。
“我躲在柴房外面，偷听到他和林大强密谋，打算等我父母出门，制造坠崖意外，对外宣称林家绝户，家产就可以归到他们名下。
我急着拿到地契，就怕被他们抢先篡改，往后再也无处说理。”
陈援朝摸着下巴思索，脸色愈发凝重。
“大雪天坠下山崖，确实很难引人怀疑，你一个姑娘敢冒这般风险，胆识不一般。”
漫天大雪还在飘落，夜空看不到半点星光。
远处村落几声狗吠过后，重归死寂，只有风雪四处肆虐。
林秀浑身冻透，鞋袜满是雪泥，继续留在此地，很容易冻伤。
“此地不能久待，林万山很有可能折返回来复查。”
陈援朝扣好身上中山装扣子，朝她示意，“我住在村头山神庙，位置隐蔽，你跟我过去，暖暖身子，把事情细细讲清，我帮你想对策。”
林秀站在原地没有动，指尖反复摩挲怀里的地契。
方才陈援朝若是想出卖她，大可当场呼喊抓人，不必费心思掩护。
可她依旧不敢完全放下戒心。
赵小海在村口吸引追兵，那边必定会被严密搜查。
回家风险太高，去往邻村路上又容易被拦截，跟着陈援朝去往破庙，是眼下仅有的喘息机会。
林秀把地契重新贴身收好，按紧腰后的柴刀，轻轻点头。
“好，我跟你去。”
两人踏出义庄大门，雪花落在脸颊，一片冰凉。
村口传来一声枪响，是赵小海故意鸣枪，引着林万山一行人朝那边追赶。
陈援朝停下脚步听了听风声，压低声音叮嘱。
“走田埂小路，来往人少，不容易撞上搜捕的人。”
林秀拂掉睫毛上的雪片，踏进没过脚踝的积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依旧无法全然信任身旁老人，前路吉凶难料。
可为了父母性命，为了洗清前世血海深仇，她没有别的退路，只能咬牙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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