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越来越重，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沈渡捡起地上碎掉的土坯，搬来几块沉重石块，斜斜抵在破损的木门之后。门板已经被撞出裂缝，再怎么加固，也只是聊作遮掩，挡不住真正有心闯进来的人。
“今夜不能深睡。”沈渡直起身，低声说道，“我守在外边院角，你在屋内歇息。有动静，立刻出声。”
他把刚猎回来的山兔简单处理，撕下一块还带着余温的兽肉递过去。
苏明棠伸手接过，指尖依旧还有浅浅的颤意。方才那场死斗耗光了她大半心神，劫后余生的疲惫一阵阵往上涌，脑子里却不敢彻底松懈。
危险没有真正过去。那两个流民吃了大亏，未必会等到天亮再来。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趁着夜色，再伙同旁人折回来报复。
“多谢。”苏明棠声音沙哑。
她没有回屋躺卧，靠着屋内石墙坐下，手里攥着那柄柴刀，放在膝头。眼皮沉重，却不敢合实，只半眯着眼，留意着院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院角，沈渡倚着树干坐着，弓弩横放在膝上。山林猎手的本能，让他对周遭的异动格外敏感。
短暂沉默，苏明棠抬眼望向院外，夜色压得人呼吸发紧：“你那边住处，我能否暂时过去躲一晚？总好过守着这四面残破的土屋。”
沈渡眉头微蹙，神色为难。
“我的住处不方便。”他语气坦诚，不绕弯子，“流放河谷，流言杀人。你我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旦被人窥见，不需要证据，口舌便能毁掉两个人。你身负罪籍，本就步步如履薄冰，闲话一出，百口莫辩。林晚柔那一大家子，最擅长散播这类流言。我能在外守着护你，却不能接你回屋，这道坎躲不开。”
苏明棠瞬间醒悟，是自己思虑不周。
此地蛮荒，可世俗的枷锁分毫未松。她戴镣流放，本就是众人指指点点的对象。若是踏入独居男子居所，只需被远远瞥见一眼，脏水便会铺天盖地泼来。到时候流民可以借着流言肆意滋扰，林晚柔一家人更会借机大肆煽动，就算沈渡有心庇护，也挡不住满城蜚语。
“是我想浅了。”她轻轻吐气，压下心底那一丝侥幸，“那就守在这里，熬到天亮。”
周遭重归死寂，只有夜风卷动荒草沙沙作响。
方才打斗落幕、恶徒逃窜的瞬间，心神极度紧绷过后，视线恍惚松弛的一瞬，苏明棠清晰看见——
左侧深绿树丛里，极快闪过一抹浅色衣摆，贴着草叶掠走。
太快了。
快得像错觉。
可那一瞬的质感真实无比，绝非夜风吹动枝叶的虚影。
只是那时她浑身脱力、耳鸣未消，来不及细追，人影已然隐入夜色。
她当时压下疑虑，没有声张。
但心底悄悄落下了一根刺。
有人在暗处窥听。
……
河谷靠南，连片的林家院落灯火未熄。
不同于旁人单薄单间土屋，林家房屋多、院墙厚，人丁兴旺。父母阴私算计，两个兄弟凶悍贪利，一家人在流放地熬了数年，最懂钻营囤货，日子远比旁人宽裕安稳。
他们从不亲自惹事，却最擅长拿钱拿捏底层流民。
流民现实至极，不讲情面、不报私恩，只认实打实的好处。
林晚柔快步回屋，脸上敛着不甘。
今夜本想借流民之手除掉苏明棠，谁知那女子看着单薄，身手却狠厉异常，反倒将人打跑。更让她刺目的是，沈渡竟处处替苏明棠谋划，还要帮她迁去后山高台安居。
一旦让苏明棠在易守难攻的后山站稳脚，日后再无下手之机。
堂屋里，林父擦拭着锈刀，林母捻着麻绳，两个兄弟斜倚墙角。
“没成？”林老根头也不抬，声线阴沉。
“她命硬。”林晚柔咬牙，“但我听见了，天亮他们就搬去后山台地。那处地势太好，绝不能让她安稳落脚。”
林母抬眼，眼神刻薄：“流民已经吃过一次亏，未必肯再去送死。”
“他们肯。”林晚柔语气笃定，“那些人最贪利。我们许以重好处，不愁他们不动。”
林老根缓缓抬眼，眼底满是算计：“可以。但我们绝不沾手。好处许出去，话说明白——是他们自己寻仇，与林家无关。事成兑现，事败自行担责，咬不出我们半个字。”
一家人心思相通，阴毒却谨慎，只做幕后操盘，从不前台露面。
林晚柔点头应下，揣好许诺的筹码，再度潜入夜色，去往流民藏身的乱石沟。
她找到先前落败的两人，直接抛出利益。
流民本就因落败怀恨在心，被好处一勾，立刻动心。贪利压倒忌惮，迅速联络同伙，五人集结，伺机再袭烂泥洼。
……
土屋这边。
大半宿过去，院前一直安安静静。
苏明棠靠在石壁上，一阵阵昏沉袭来，数次快要坠入睡梦，又猛然惊醒。浑身肌肉酸痛，都是方才搏命留下的后遗症，腕间镣铐磨得皮肉火辣辣的疼。
“还撑得住？”院外传来沈渡很低的声音。
苏明棠定了定神，微微活动僵硬肩膀：“还可以。”
“看样子，今夜他们不会立刻折返。但天不亮，绝不能放松。”
话音刚落。
远处密林深处，忽然响起几声短促粗哑的呼哨。
一声接一声，是流民之间召集同伙的信号。
沈渡身形瞬间挺直，手掌扣住弓弩弓弦，眼神骤然锐利。
苏明棠所有困意瞬间清零，心底那根暗藏的刺猛然绷紧、彻底串联。
昨夜两人落败，理应避祸。
不可能无凭无据、半夜集结、精准再来。
更不可能——刚好赶在她计划天亮搬迁的节点上。
唯一的解释。
方才树丛后的人影，是林晚柔。
她偷听了全部计划，转头利诱流民，赶在她迁址之前，斩草除根。
逻辑瞬间闭环。
暗处祸心，彻底浮出水面。
此起彼伏的呼哨越来越近。
这一次，来的人，不止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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