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扮作行商的眼线,一夜之间,从青禾镇上,消失了。
这一去,再无踪影。
若是寻常的行商,货未卖完,断没有半夜无声无息、连招呼都不打便消失的道理。可这“行商”,偏偏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这个反常的细节,落在苏怀山眼里,便如一记,重重的警钟。
“他走了。”那一日,苏怀山面色凝重地,对苏彻,沉声道,“连夜走的,没留半分痕迹。爹我怕……石头那日火场露的那一手被他看了个正着。”
苏彻的手,猛地一颤,那张苍老的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褪尽了。
“他连夜遁走,是急着回去报信。”老者的声音,沉如寒铁字字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若当真如此……那我们的身份,怕是已经瞒不住了。”
“血屠盟的追兵,只怕已经在路上了。”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数年的隐匿,数年的安稳,那层苏家赖以藏身的、薄薄的壳终究还是被那日火场里,石头为救白挽而露的一线真力彻底捅破了。
“不能再等了。”苏彻猛地一拍桌案,那浑浊的老眼里,重新凝起了亡命岁月才有的、冰冷的决断,“血屠盟一旦确认,来的便绝不是一个眼线而是铺天盖地的追杀。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合围之前走!”
“走得越快越好。今夜便走!”
一道迁离的命令重新压上了苏家满门的心头。
众人默默地,连夜收拾起那早已备好的行装。数年安稳攒下的一点家当,那些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成了逃亡路上的累赘只能尽数舍下。
他们能带走的,唯有几件换洗的衣物,一点干粮,和石头那,须臾不能离身的灵药与蔽天符。
望着这个亲手收拾出来的、住了数年的家,望着院里那棵亲手栽下、如今已亭亭如盖的小树,苏家上下无不红了眼眶。
这处小院,虽简陋,虽逼仄,却是他们漂泊半生、九死一生,才换来的,一处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在这里,他们睡过一个个不必被追兵惊醒的安稳觉;在这里,石头像个寻常孩子一样,一天天长大;在这里,他们几乎,都要以为,那颠沛流离的噩梦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可如今,一纸无形的追杀令,便要将这一切尽数碾碎。他们又要,像数年前那样,舍下这一切重新变回那,无根无依、亡命天涯的逃亡者。这份酸楚,这份不甘,压在苏家每一个人的心头,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最难受的,还是石头。
“爹……”当石头,从爹娘口中,得知“今夜就要走、往后再不能回来”时,那个一向沉静懂事的孩子,第一次慌了,“我们,要去哪儿?为什么要走?”
“那……那阿挽呢?”他仰着头,那双清澈的眼里,第一次,盈满了慌乱的泪,“我,还能见到阿挽吗?”
苏怀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解释这生离死别;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这一走,山高水长此生怕是再难与那个女孩相见。
“石头。”一旁的苏彻,缓缓开口,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与郑重,“我们苏家,有难。若不走全家都要遭殃。你是懂事的孩子该明白这个道理。”
石头怔怔地,望着祖父那沉重的脸,又望了望爹娘那强忍着悲痛的眼,那句“我不想走”,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懂事。
他从记事起,便懂得,自己的“不一样”,会给家里,招来灾祸。他懂得,为了这个家,他必须藏必须忍必须舍弃一切他所珍视的东西。
“我……”他咬着唇,那滚烫的泪,一颗一颗,砸落下来,“我,能不能去和阿挽,道个别?”
“就,最后,一次……”
石室里一片沉默。
苏怀山望着儿子那,泪流满面、却努力克制着的小脸,那颗做父亲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地割。
他知道此去前途未卜凶险重重。带石头,去和白挽道别是平添变数。
可望着儿子那恳求的泪眼……
他终究还是狠不下,那颗心。
“好。”苏怀山,闭了闭眼,沙哑地道,“明日,天不亮我们就走。临走前……爹带你去见阿挽最后一面。”
“但你要,记住——”他,郑重叮嘱,“不许,露出半分要走的风声。只当是寻常道别。”
石头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是石头,在青禾镇的,最后一夜。
他趴在窗前,望着隔壁白家那盏,重新亮起的灯火(白家的屋子烧了,暂借住在镇上一处空屋)久久不肯睡去。
明日一别便是天涯。
他还不能告诉阿挽,为什么。
他只能把这份,撕心裂肺的不舍都藏进心里——
就像他藏起那滔天的力一样。
这一夜,对石头而言,太长了。他睁着眼,望着屋顶,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和白挽一起度过的、那些偷来的、温暖的时光。
捉纺织娘的午后,看晚霞的黄昏,篱笆旁那一声“朋友”……这些,是他这短短几年人生里,唯一的、不必藏着掖着的欢喜。
而明日一别这些便都要成为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了。石头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落下泪来。
他多想,天永远不要亮;可他知道,天终究会亮,而天一亮,便是永别。
这一夜,是石头在青禾镇的最后一夜。他趴在窗前,望着隔壁白家那盏灯火,久久不肯睡去。明日一别,便是天涯。
他还不能告诉阿挽为什么,只能把这份撕心裂肺的不舍,都藏进心里——就像他藏起那滔天的力一样。
可天终究还是会亮的,而天一亮,便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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