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陆临渊正与慕沉烟缠斗。
星辰般的光束与拨星扇的巽风在空中疯狂碰撞,炸开漫天赤红与青色的灵光。可就在长须老道被业火凤凰焚成灰烬的那一刹那,他分出去的神识清晰地感知到了下方战场发生的一切。
两名金丹长老——一个被一剑封喉,一个被烧成飞灰——片刻之间,全死了。而那个紫衣散修,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弃阵而逃。
陆临渊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
那是御灵宗好不容易攒下的金丹底蕴,今日一战,他本以为凭十名金丹和十艘灵舰的碾压之势,百花谷不过是囊中之物。可这半路杀出的少年,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战局。
他看了一眼下方剩余的几名金丹修士,又看了看那三艘仅存的灵舰。士气已溃,再打下去只会折损更多。他猛地催动拨星扇,扇出一道青色飓风将慕沉烟逼退半步,随即厉声喝道:“撤!”
剩余的灵舰和金丹修士如蒙大赦,纷纷调转方向开始撤退。灵舰的防御法阵重新亮起,炮口齐齐转向,边退边朝追击的百花谷长老们开炮掩护。
“想走?”慕沉烟朗声一笑,手中折扇轻摇,姿态依旧从容矜贵。她望着仓皇逃窜的御灵宗残兵,扇间轻轻一点,数十点莹白的星芒从扇骨间飞出。
那星芒看着像春日里随风飘散的梨花,轻盈无害,飘飘荡荡地朝着撤退的灵舰粘了过去。
两艘灵舰躲闪不及,被那几点星芒轻飘飘地粘在了舰身上。下一瞬,星芒的外壳悄然破裂,暗红色的业火从内部轰然炸开,将舰身炸出了数个巨大的窟窿。
伴随着刺耳的断裂声,那两艘灵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燃烧的碎片拖着浓烟与火焰的长尾从空中坠落,砸进下方的密林,激起冲天的火光。
直到最后一艘灵舰仓皇逃入云层深处,陆临渊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北方的天际,慕沉烟才收了折扇,没有追击。
她站在半空中,衣袂翻飞,晚霞勾勒出她侧脸清俊的轮廓,还有下颌那颗艳色夺人的朱砂痣。
随即,她缓缓下降,稳稳落在云尘身前。
月白锦袍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手中折扇“啪”地一合,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欣然。
“这是哪阵风,把我们云公子又吹回了百花谷?”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朗矜贵的男子声线,可落在云尘耳中,却分明听出了几分女儿家独有的调侃与娇嗔。
云尘迎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竟有些脸烫。半年未见,眼前这人依旧是那副清贵公子的打扮,乌发以羊脂玉簪高束,下颌那颗朱砂痣艳色夺人。可此刻再看,他再也无法将眼前之人单纯地视作百花谷谷主慕沉烟了——
他见过她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见过她湿透的鲛绡浴袍贴在身上,见过她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杀意、犹豫、柔软与孤注一掷的恳切。面具之下的慕青鸾,早已在他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云尘发愣片刻,只觉几位百花谷长老已纷纷围了过来,耳边好像流进又流出了几位女子恭维的话语。
“云公子?云公子?”紫萱长老连唤了两声,云尘才猛地回过神来,耳尖瞬间红透。他连忙躬身行礼,掩饰自己的失态:“诸位长老言重了,晚辈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当不得这般厚谢。”
四位百花谷长老已站在了云尘周围,为首的紫萱长老依旧是一身素紫劲装,腰间长剑还滴着未干的血迹,脸上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云公子说哪里话!今日若非公子及时赶到,以一己之力斩杀两名金丹修士,又烧毁两艘灵舰,我百花谷怕是早已被御灵宗攻破山门!”
其余三位长老也齐齐躬身,七嘴八舌地道着谢。那最年轻的第七长老捂着右臂的伤口,却笑得眉眼弯弯:“公子短短不到一年便从聚气境突破至金丹,这等修炼速度,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慕沉烟在一旁摇了摇折扇,淡淡补了一句:“本座倒是不意外。他若没有这等本事,当初也不会……”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云尘一眼。
云尘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跳都漏了半拍,连忙移开目光,故作镇定地跟在众人身后往谷中走去。
百花谷的护谷结界已被长老们重新加固,淡紫色的灵光重新笼罩了整座山谷。谷中的梅庄虽有几处阁楼被炮火轰塌了屋顶,但整体格局尚在,弟子们正忙碌地清理着残垣断壁,将伤员扶进临时搭建的医庐。
远远看见慕沉烟一行人归来,谷中弟子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脸上虽有疲惫,眼底却都燃着重获安宁的庆幸。
穿过青石小径,踏上通往竹苑的石板路时,慕沉烟忽然放慢了脚步,与云尘并肩而行。身边跟着的几位长老见谷主似乎有私话要说,识趣地退后几步,远远跟在后面。
“当初我记得很清楚,”慕沉烟摇着折扇,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朗的男子嗓音,却刻意压低了几分,只让身侧的云尘听见,“意剑仙答应本座,三天之内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回百花谷。如今嘛——”她斜睨了他一眼,折扇后的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已是半年多了。”
云尘闻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是南铃答应的,可不是月前辈。”
“南铃,哼哼,那小丫头......”慕沉烟话还未完就被云尘打断。
“她现在已经是剑宗第十九代宗主了。”云尘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欣慰。
慕沉烟的折扇彻底停在了半空。她沉默了足足数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那个成天蹦蹦跳跳小丫头,成了剑宗宗主?”
她摇了摇头,语气复杂,“能让剑宗宗主服侍三年,我慕沉烟恐怕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云尘哑然失笑,随即将这一路西行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从十万大雪之行,到冰镜湖上与鬼剑仙的生死一战,再到天枢城的权力漩涡,以及南铃如何在余婆婆和月凝裳的支持下登上剑宗宗主之位。
慕沉烟静静听着,素来从容矜贵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直到云尘说完,她才轻轻摇了摇折扇,低声叹道:“意剑仙不愧是五大剑仙之首。进能拾起勇气重返天枢旋涡,退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宗主之位,这份心性,我自愧不如。”
她顿了顿,又轻笑一声,“至于南铃那小丫头,倒是傻人有傻福。”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梅庄正殿前的广场。几位长老将伤员和后续事务一一禀报,慕沉烟又变回了那个气度雍容、从容不迫的百花谷谷主。
她折扇轻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护谷结界的加固、灵舰残骸的回收、伤员的救治,每一桩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末了,紫萱长老松了口气道:“此次御灵宗十艘灵舰折了六艘,十名金丹修士折损过半,铩羽而归。想来短时间内,他们是不敢再来犯了。”
“不。”慕沉烟折扇一合,扇尖轻轻敲在掌心,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冷冽的笃定,“他定会再来。”
紫萱一愣:“谷主何出此言?”
“陆临渊在御灵宗内部本就处境艰难。你们有所不知,御灵宗还有一位金丹巅峰的长老,陆临渊的师兄段瑾。论资历、论宗门内的人望,段瑾都在陆临渊之上。”
慕沉烟负手踱了两步,目光冷冽如霜,“这些年陆临渊能坐稳宗主之位,一来靠的是自身境界已入元婴,二来靠的是他在外部不断给御灵宗争夺资源、震慑周边宗门的手段。
可如今——他的九阶幽冥蛇被本座当众焚杀,他的心腹雷陨上人又离奇死在百花谷地界,今日又损兵折将大败而归。内外交困之下,他若想继续稳稳压住那位师兄、保住宗主的尊严,唯一的法子,就是把我百花谷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所以,他定然还会再来。”
此言一出,在场几位长老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慕沉烟见状,又放缓了语气,折扇摇了摇:“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他陆临渊有底牌,本座也不是没有。今日之战,恰好探清了他们的虚实。”
她顿了顿,忽然收了折扇,秀眉微蹙,“还有一事。今日在战场上,我察觉到一道很微弱的元婴级气息。对方有着不亚于我的火灵根,但他火焰与我的业火完全不同,极其安静,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若非与我同为火属,怕也是察觉不到。”
云尘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提到元婴修士,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陌子妍,可陌子妍用的是水墨,属性也并非火灵力。
慕沉烟扫过众人凝重的脸色,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小心为上。此事本座自有计较,你们先按方才的布置去准备。”
“是!”四位长老齐齐躬身,随即各自散去。
偌大的梅庄正殿前,便只剩下了月白锦袍的慕沉烟与手握忘川剑的云尘。
夕阳已彻底沉入山峦之后,天边只余一抹暗紫色的残光。谷中的红梅早已落尽,新抽的绿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远处药庐飘来的微苦药草味。
慕沉烟背对着他站了片刻,晚风拂起她袍角的下摆,乌发间那支羊脂玉簪被暮色染成了一抹暖黄。云尘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那挺直的脊背之下,藏着无人能见的疲惫与孤绝。
她忽然转过身来,折扇不知何时已收进了袖中,右手捂着心口的位置,秀眉微微蹙起,唇色比方才在战场上还要白了几分。
“云公子。”她开口,声音依旧是男子的声线,语气却忽然软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他能听懂的脆弱,“今日战场上耗了太多灵力,这火毒压制不住了。”
她顿了顿,桃花眼直直地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恐怕今晚,还要劳烦你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