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踏进客栈大堂时，余婆婆正坐在角落榆木桌旁。她今日换了素灰布袍，碧绿竹杖靠在桌边，手边放着一壶凉透的粗茶。
“回来了就好。”她的目光在云尘周身扫过，感知到他体内那股沉稳内敛的金丹气息，眼底欣慰更浓，“老朽就知道，你这孩子不是池中之物。”
云尘躬身行了一礼，在南铃身侧坐下。月凝裳在他对面落座，瑶光剑横放膝上，清冷眸子落在余婆婆身上，没有催促。
余婆婆抿了口粗茶，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还有十日，便是剑宗大选了。”
桌上气氛瞬间凝了几分。南铃捧茶的手微微收紧，圆眼睛里闪过一丝急切，却没插嘴。这两个月她在天枢城周旋奔波，比谁都清楚局面的艰难。
“白虹上人那边，老朽探过几次口风。”余婆婆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他是铁了心要扶摘星上位。摘星确实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得意门生，百年师徒情分，加上这些年在剑宗培植的势力，白虹认定只有摘星继任，剑宗才能稳如磐石。”
她抬眼看月凝裳：“月儿剑意通天，灵界无人不服。可在剑宗内部，她离开太久了。白虹那番话虽不中听，却不全是危言耸听——单凭一把瑶光剑，压不住剑宗千余弟子的心。”
月凝裳垂眸，指尖轻抚瑶光剑鞘，没有反驳。南铃想说什么，被云尘一个眼神按住。
“钟炎君那边。”余婆婆叹了口气，“老朽与他相交百年，深知此人刚烈耿直。他这些年对裁云言听计从，我一直觉得蹊跷，只是他口风极紧，从不谈家事。”
南铃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将钟灵溪患逝髓症、顾裁云每月只给一瓶凝魂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余婆婆听完，沉默良久。她端杯发现茶已凉透，又缓缓放回去，声音里带着恍然与心疼：“难怪。我记得七八年前，灵溪那孩子还常跟着炎君来剑塔玩耍，生得玉雪可爱。后来忽然不再带她出来，炎君只说是染了风寒需静养。我竟不知，是得了这等要命的病。”
她指尖微收，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顾裁云这孩子，小时候看着温文尔雅，最会说话讨人欢心。没想到如今为权柄，连拿捏人性命的事都做得出来。凝魂露此物，我倒略知一二。”
云尘立刻坐直身子。
“那是一种古树凝结的露水。灵界南疆有一种极罕见的灵木，名安魂树，千年长成，百年才凝一滴露。此露天生有温养神魂，对逝髓症这类神魂衰败绝症，确实对症。”她看向云尘，眼底带着了然，“顾裁云府上，必然有这样一株安魂树。”
南铃眼睛一亮，凑上前压低声音道：“那咱们干脆夜探顾府！以师父、云公子身法，再加上我——潜入进去把凝魂露偷出来，或者直接把安魂树搬走！”
云尘却缓缓摇头。
“不妥。”他声音不大，却让南铃雀跃的神色敛了大半。
“潜入顾府确实大概率不会被发现。但潜入容易，找古树却难。我们谁也没进过顾府，不知布局。若临时搜寻，费时费力不说，一旦被发现——意剑仙夜闯亲兄府邸，这消息传出去，对前辈名声有损。”
南铃脸上兴奋褪去，瘪嘴嘟囔：“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钟炎君被拿捏到死吧。”
余婆婆忽然轻笑一声。
三人目光齐齐聚过来。她不紧不慢地斟了杯热茶，碧绿茶汤注入粗陶杯，氤氲起一缕清苦香气。
“若你们是想潜入顾府宝库，我倒有个法子。”
余婆婆抿了口茶，“裁云这孩子，执掌天枢城这些年，搜罗了不少奇珍异宝，每隔七日便在聚宝阁举办拍卖会。说是拍卖，其实是给天枢城各方势力提供一个交流的契机，顺带摸清各路势力底细。”
她放下茶杯，指尖点了点桌面：“每场总有几件流拍。这些东西当晚便装进特制封储箱，运回他府上宝库。
倘若你们能藏进流拍之物的箱子里，便能跟着神不知鬼不觉进入顾府宝库。安魂树这等要紧之物，极有可能也藏在那里。”
南铃听得眼睛重新发亮，云尘却蹙起眉。
“余婆婆，这主意听着不错。可谁能保证我们选中的东西一定流拍？倘若被人拍走，计划便全盘落空。再者，流拍之物若是小玩意儿，封储箱不过巴掌大，藏不下人，岂不白忙？”
余婆婆笑意更深。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在桌上铺开。那是下一次的聚宝阁拍卖图录，蚕丝帛面上以工笔细描各色奇珍，旁边注着底价与来历。
她枯瘦指尖在图录上点了点，落在第三页一对青花缠枝纹大花瓶上。画中花瓶足有一人多高，器型古朴厚重，釉色莹润，瓶身绘连绵缠枝莲纹。
“这对花瓶名‘纳海瓶’。”余婆婆声音里带着玩味，“每只瓶内都铭刻上古扩容法阵，一只便能容纳半个湖泊水量。裁云三年前从一个没落古修世家手中收来。只是这类扩容法器如今灵界早不稀罕，储物袋、储物戒，哪样不比这两个占地方的大花瓶方便？”
她指尖在图录边缘轻敲：“更别提这器型一人多高，摆厅堂嫌笨重，收库房占地方，完全不符如今世家追捧的清雅小巧。裁云拿出来拍了整整七次，次次流拍，底价一降再降，愣是无人问津。”
云尘目光落在那图样上，心中飞速盘算。
“纳海瓶每次流拍，当晚运回顾府宝库。”余婆婆收起图录，清亮眸子带着笃定，“你们若能藏进装瓶子的封储箱中，等运进宝库再出来，神不知鬼不觉。那宝库我虽未亲见，但以裁云性子，最要紧的东西必然放一处。安魂树也好，凝魂露也罢，十有八九就在其中。”
南铃眉开眼笑，拍手刚要说话，云尘便转头看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这次潜入，我和月前辈去。南铃，你留客栈。”
“为什么呀！”南铃跳起来，“我好歹也是金丹境！而且我机灵着呢，绝不拖后腿！”
“正因为机灵，才要你留外面。”云尘神色认真，“潜入宝库不是人越多越好。两人足矣，再多易露马脚。况且若我们在顾府出了意外，外面总得有人接应。你最擅与人周旋，留在外面比跟着进去更有用。”
南铃咬着唇，看看云尘，又看看月凝裳。月凝裳依旧清冷，安静喝着粗茶，既不帮腔也不反驳。
她最终泄气坐回去，嘟嘴闷声道：“好吧好吧，听你的。不过你们可得小心，出了事我第一个跑余婆婆那搬救兵。”
余婆婆笑着摸摸南铃发顶，目光落在云尘身上，带着深意：“你这孩子，心思缜密，处事周全。月儿身边有你，我便放心多了。”
云尘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两日后，黄昏。
聚宝阁坐落在天枢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央，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通体以灵界罕见的金星紫檀木建造，檐角悬挂三十六盏长明灵灯，整条街流光溢彩。
云尘与月凝裳并肩走进阁中时，拍卖厅已坐了大半宾客。他今日换了身不打眼的藏青长衫，忘川剑用粗布裹了剑鞘背在身后。
月凝裳依旧素白长裙，瑶光剑被他以剑意封了锋芒，粗布层层裹住剑鞘挂在腰间，乍看不过是柄寻常佩剑。
两人选了角落落座。云尘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中宾客——锦袍世家子弟、灵光内敛的宗门客卿、戴帷帽遮掩面容与修为的神秘修士。各色人等各怀心思，倒是完美的掩护。
约莫一盏茶功夫，厅中灵灯暗下三分，唯余中央高台被莹白光束笼罩。一个身着绛紫锦袍、面容圆润的中年修士笑眯眯上台，正是聚宝阁首席拍卖师钱四海。
“诸位道友，聚宝阁今次拍卖，共计一十九件珍品。”钱四海拱手团团一揖，声音洪亮圆滑，“老规矩，价高者得，流拍之物当场封箱，绝不留存。话不多说，上第一件——”
头两件都是暖场物件，竞价稀稀拉拉。
云尘目光始终落在高台侧方的封储箱上。那是个半人高乌木箱子，箱盖敞开，内铺厚厚减震灵棉。此刻，第三件拍品已被两名侍者小心翼翼从侧幕推出。
正是纳海瓶。
两只青花大瓶立在紫檀木托架上，比画上更显气势。瓶身釉色在灵灯映照下泛温润玉光，缠枝莲纹蜿蜒而上，隐隐可感知瓶身铭刻的上古法阵散出微弱灵力波动。
钱四海堆起满脸笑，声音拔高三分：“诸位，这对纳海瓶，已是第八次登台。底价一降再降，今日只要三千灵铢，便能将这对上古扩容古宝带回家！三千灵铢，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厅中稀稀拉拉响起几声笑，却无人举牌。
云尘脊背微微放松。按前七次规律，这花瓶根本无人问津，这次多半也不例外。只需等三次叫价结束，花瓶流拍，便能按计划——
“两千灵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厅前排响起。
循声望去，前排中央位置，一个黄裳长衫的青年修士慢悠悠举起竞价牌，侧脸轮廓俊朗，嘴角挂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钱四海哈哈笑道：“这位道友，我们这可没有反向叫价的规矩啊。”
“两千灵铢，我仅要一只。”青年修士仍然挂着笑意，他没等钱四海拒绝，继续道：“您也说了，这对纳海瓶已流拍七次，若不是我眼下正却一个容器，断然也是不会叫价的。”
钱四海沉默片刻，眼睛一转，声音高了半度“好！这位道友出价两千灵铢一只！”紧接着声音又提高半度：“两千灵铢第一次！”
云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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