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楼内死寂如寒潭，满殿修士被那无形剑意钉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轻动分毫，唯有殿门处的风卷着夜凉涌入，掀动月凝裳素白的裙裾。
云尘的目光从月凝裳腰间的瑶光剑上移开，落向她身侧的南铃。
少女眼眶通红，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往日里叽叽喳喳的鲜活劲儿荡然无存，只乖乖垂着头，像只闯了祸的幼雀，与平日里围着他跑前跑后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头顿时泛起疑惑。
诸多念头一闪而过，云尘没多想，抬步便快步追了上去。他与南铃相处三月，这丫头虽跳脱，却待他赤诚，如今看她哭红了眼，总得上前问一句情况。
他刚走到月凝裳身侧三尺之内，浑身汗毛骤然倒竖！
那是刻在他骨血里、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手本能，哪怕眼前的女子垂着眸，指尖未动，周身没有半分灵力外泄，他却清晰地感知到，一道看不见的锋利剑意，正从侧方朝着他的腰腹横切而来！
快！快到极致！
根本来不及思考，云尘的身体先于意识而动，脚下踩着诡谲步法，身形如鬼魅般猛地向侧后方滑出半步，脊背几乎贴住了冰冷的殿门立柱。
“嗤——”
一声极轻的裂帛声响起，他月白青衫的下摆被剑意齐齐划开一道长口，碎布飘落，堪堪擦着他的腰腹划过，惊得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可他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第二道剑意已然袭来！
这一次，剑意从右后方刁钻的角度直逼他的脖颈，无声无息，却带着封死所有退路的霸道，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云尘手腕翻转，腰间的忘川剑瞬间出鞘！莹白如霜的剑身横在颈侧，冰蓝色灵力与一丝暗红业火同时涌入剑身，与那道无形剑意狠狠撞在一起。
“铛——！”
一声清越到极致的金铁交鸣炸响，忘川剑发出剧烈的嗡鸣，震得云尘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磅礴无匹的力量顺着剑身涌入他的经脉，像是有一座泰山狠狠撞在胸口，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莹白剑身上，眼前骤然发黑，意识如同被潮水吞没，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忘川剑斜斜插在青石板上，剑身嗡鸣不止，似在护主，又似在对着月凝裳发出亲昵的低鸣。
“咦？”
月凝裳清冷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素来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真切的意外。
她这两道剑意，虽更多是试探，只用了不到半分力，却也绝非筑基修士能接下的。这少年反应当真了得，居然在刹那间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应对。
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躲开了第一道，快速拔剑手腕翻转挡下了第二道，虽然最后还是被剑意震的晕了过去，但这身法已然远超同阶。
更让她在意的，是他手中的忘川剑。
这是她百年前行走灵界时的佩剑，斩龙一役后遗失于冰镜湖底，本以为会就此蒙尘，没想到竟落在了这少年手里。
剑心认主，与他的灵力相融相生，甚至能借着他的手，卸去自己剑意的大半力道。
月凝裳的目光落在云尘昏迷的脸上，又扫过那柄插在地上的忘川剑，清冷的声线里听不出情绪，只淡淡对着身侧的南铃吩咐：“把他，也带走。”
南铃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本还在忐忑，跟着师父回了十万大雪山，往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云公子了，没想到师父竟主动要带他一起走！
她也顾不上问缘由，只脆生生应了一声“是！”，连忙小跑到云尘身边，费劲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拔起忘川剑，重新别回他的腰间，然后矮身将他背了起来。
云尘看着清瘦，却着实有分量，南铃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却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只想着，回雪山的路那么长，有云公子作伴，定然不会无聊了。
就在她背着云尘，要跟着月凝裳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一声怒喝骤然炸响在大殿之中，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威压！
“放肆！”
暗红色的业火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大殿主位的方向骤然爆发！
慕沉烟周身忽然窜起暗红色的火焰，将他身上的无形剑意焚烧殆尽。
他身上的月白锦袍被业火映得通红，下颌那颗朱砂痣在火光中如此耀眼，往日里清贵矜贵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元婴中期的磅礴威压与焚天灭地的业火，一步步朝着殿门走来，脚下的青石板被业火燎得泛起焦黑的裂纹。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南铃背上昏迷的云尘，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又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给本座把人放下，他是我的！”
玄机子仍然没法动，但眼底满是骇然。他早听闻业劫红莲大成之后可焚尽世间万物，却没想到，竟连意剑仙的剑意都能烧得干干净净！这慕沉烟，到底把这禁术练到了何等地步？
陆临渊更是脸色惨白，他方才还想着与慕沉烟算账，此刻才明白，这家伙突破元婴中期，又练成了业劫红莲，早已不是五十年前他能随意拿捏的对手了。
月凝裳缓缓转过身。
素白的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看着周身业火翻涌的慕沉烟，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几分认真。
“倒是第一次，见到能烧掉我剑意的火焰。”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多了几分正视。
慕沉烟踏前一步，与她遥遥对峙，业火在她周身凝成一朵朵旋转的红莲，热浪席卷了整座观星楼，连殿顶的琉璃瓦都开始发烫。
“意剑仙前辈，”她压着心头的火气，字字清晰，“南铃是您的爱徒，您寻她回去，天经地义，晚辈无话可说。
但云公子是我百花谷的贵客，是我慕沉烟请来的人。您今日当着灵界各大宗门的面，强行掳走我谷中贵客，就不怕传出去，被天下同道耻笑，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吗？”
月凝裳闻言，只是微微抬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尾，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无妨。”
这两个字，轻描淡写。
慕沉烟愣了。
她本以为搬出灵界公论，至少能让对方有所顾忌，却没想到这位意剑仙竟油盐不进，半点道理都不讲。
愣神过后，滔天的怒意瞬间冲上头顶，她周身的业火骤然暴涨！暗红色的火焰直冲殿顶，整座观星楼的烛火被热浪掀得疯狂摇曳，案桌上的玉杯、瓷盘瞬间融化变形，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
“前辈若是执意要带人走，”慕沉烟掌心翻涌的业火凝成一朵完整的业劫红莲，元婴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尽数释放，“就别怪晚辈，不敬了！”
月凝裳也缓缓踏前一步。
素白裙裾连风动的涟漪都无半分，周身无光无影，正是这份古井无波的沉静，反倒把盛怒之下灵力暴走的慕沉烟，衬得像个歇斯底里、吵闹不休的稚子。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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