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懵懵懂懂地望着她:“姑娘是说王爷的腿疾?那奴婢是知道的。”
太平何曾想过她的回答竟这般坦诚,着实一愣:“既然这样,怎么不告诉我?”
明心听她这话也是一怔:“奴婢以为姑娘知道。前些年,蛮夷部落频频侵扰咱们大胤边疆一带,王爷那时奉了旨意,把他们一路打到关外去了,那时候可威风极了。”她边说话边手舞足蹈,脸红扑扑的,说到“威风”二字,还忍不住一挥小手。
太平大约看出她无意隐瞒,心头烦躁稍稍和缓了些,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这话说得,倒像是你亲眼见着了似的。”
明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见太平不再怄气,便又小心地给太平拆着发髻间沉甸甸的珠花,接着道:“我那时候还小,也是听宅里其他人说的。”
“那后来呢?”太平的发髻梳的紧紧的,眉尾都快被拎到额角去了,明心拆下发髻,她那绷的紧紧的脸皮终于松懈下来,鼻子眼睛也自觉各回其位。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后来仗打的差不多了,殿下却在战场上被人一箭射中后腰,被人抬回大帐的时候浑身是血。再后来他们就说殿下怕是日后都走不了路了。”
明心稚嫩的脸上挂着几分憾色。
其实何止是明心,便是太平,在见过他的风华无双的殊色后也很难不为他如今的遭遇喟叹唏嘘。
终究是造化弄人。
明心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太平的神色:“这事京中人尽皆知,奴婢就以为......”
如此,这事着实怪不得明心。或许亦怪不得薛家众人,或许本没人有意瞒她,只能怪她从前长在庄子里,对京中的事半点也不上心。
太平脑袋上的珠花褪尽,长发披散在脑后,她的长发总是枯黄的像一把稻草,今日早晨,元氏把自己身边最得力手最巧的婢女派来给她梳头,那丫鬟几乎把整罐头油都倒在她脑袋上,才她的长发显出莹润的光泽,如今太平鼻息间依然隐约可以闻见桂花头油的香气。
明心用温水打湿丝帛,蘸着杏仁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替太平擦着口脂。
这时,慧心从屋外进来,见到明心的动作,出言提醒道:“先给娘娘敷一敷再擦。”
她年岁比太平稍长些,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丽。她从前是跟着元氏的二等丫鬟,元氏看她稳重,便也叫她跟着太平一道来了王府。
毕竟太平没学过治家,有她来帮着料理王府中的事务,怎么也不至于太丢薛家的颜面。只是慧心总是不苟言笑的,太平打从心眼里有些怕她。
慧心手里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羹,那香味随着腾腾升起的白汽直直地往太平的鼻子里钻。她听到自己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拖着长音的闷响,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慧心了然,将羊羹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搁下:“娘娘一天没进食,怕是饿坏了。”
太平对于陌生的“娘娘”二字有些别扭,但她知道慧心一本正经,便也随她去了。
清河郡王被那小厮推进屋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光景——新过门的王妃一身红灿灿的褕翟,披散着拖地的长发,坐在莹莹的月光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羊羹。
他眉心微微一蹙。
“娘娘。”慧心耳聪目明地听见了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不由分说地伸手按下太平还在往嘴里送的勺子,压低声音:“殿下来了。”
太平一凛,将碗推开,正襟危坐,脸却早已红了大半——只因她方才的举止很是不雅。若是叫女师瞧见,只怕要捶胸顿足大喊三声师门不幸了。
那小厮将郡王推到太平跟前。
郡王无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太平。
月光下他的本就如白瓷般莹润的面容愈发出尘脱俗,竟如谪仙一般。
太平心知自己方才失礼,恼恨不已。想来他如今沉默便是对自己不满,于是垂眸不敢看他。
屋内众人皆屏气凝神,一时间屋里静的出奇。
半晌,郡王微微抬手,小厮松了口气,向明心慧心二人递了眼色,垂首恭谨道:“奴才等就在外头,听殿下吩咐。”
三人如逃命一般,双手交叠在身前,飞快地趋步出门,临了还不忘了把门轻轻合上。
太平见他身姿笔挺地端坐在轮舆上,仿佛自己的腰背都替他僵硬地疼起来。毕竟她习礼的时候,被女师盯着坐半个时辰都腰酸背疼,何况他怕是坐了整整一日。
果真高高在上也有难处,每日总要摆着架子端着膀子,方能维系自己高人一等的体面。
“殿下,您要上床坐吗?”太平嗫嚅半晌,最后憋出一句实在不大体面的话。只是她发心极正,一时也没意识到这话的不妥之处。
郡王的目光闪过一丝冷意,纤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唇角勾出一抹几不可见地讥讽:“有劳了。”
太平听来,这是允了的意思。于是她提了裙子尽量沉静端庄地站起身来,可她一面顾着沉重地架在身上的褕翟,一面又要醒着神别踩到她逶迤拖地的长发,一时倒有些狼狈。
郡王已将轮舆推至床边,太平伸手托住他的手臂,他亦将双手撑在床畔,不过轻巧地一个转身,整个人便已经端坐于床上。
太平记起出嫁前元氏派来的嬷嬷语重心长地教导她:“姑娘当留心殿下起居,伺机延福。”
她当时没大听懂,但如今看来,既然是“留心殿下起居”,想必是说殿下腿脚不便,她要在衣食住行上多帮帮殿下。
她刚要蹲下身子,帮殿下褪去鞋袜,手臂却被他一个欺身紧紧攥住,疼的她从牙缝里头“嘶”了一声。他身上的药香松香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浮动着的酒气。太平方才意识到,他喝了不少的酒。
“殿下?”太平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得由他握着,停了手上的动作,困惑地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冷的,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平如实道:“我想着帮你把鞋袜脱了,你躺着比坐着能舒服些。”
他手上的力气松了下来,可眸中的寒意却没有丝毫消减:“不必了。”
他既不领情,太平便也不强求,只规规矩矩地在他身边坐下。
片刻,太平耳边响起他冷冷的声音:“把衣服脱了。”
太平心头雀跃,毕竟这褕翟重重叠叠,她又瘦的很,这样沉重的衣裳几乎要把她压到地里去了。如今得他首肯能挣脱束缚,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她从前穿的衣裙都很是简素,何曾穿过这样繁复的衣裳?尤其那些系带更是难解,她越是想解,那些重重叠叠的带子便越是纠缠在一起,急得她额前都冒出了密密的汗珠,恨不得以牙代手,咬开算了。
蓦的,她眼前寒光一闪,腰间的系带被一把锋锐的匕首齐齐切断。
她怔怔地望着郡王手中的那柄出鞘的匕首,脑海中浮现出方才明心欢欣鼓舞的那句“可威风了!”,如今她也算有了实感。
系带一断,宽阔沉重的外袍没了支撑,直直从她的肩头滑落在地上。太平的身上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这下方知身轻如燕是什么滋味。
她正要道谢,还未启唇,便听得郡王又开口道:“再脱。”
太平愣住了,她定定地望着他——他神色淡淡,望着她的目光幽深而森寒,半分不似作伪。
“殿下,这不妥。”太平咬唇,她又羞又恼,脸也涨的通红。
他听完,唇角勾起,露出一抹轻蔑的笑:“你嫁过来之前,没人教过你怎么伺候孤?”
太平便将嬷嬷说的话讲与他听:“嬷嬷说,要留心伺候您的起居,还说了些别的延福什么的...”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接道:“我没大听明白。”
她说的坦坦荡荡,可郡王听在耳中,神色愈发冷然,听到最后,已是冷笑一声:“留心孤的起居?倒真是难为你们薛家人了。”
蓦的,他一把握住太平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扯。太平脚上不稳,整个人歪歪扭扭地栽倒在他身上。她的脸“腾”地灼烧起来,伸手正要推开他,却被他干脆地将两个手腕一齐紧紧收拢在手中,无法动弹。
他的手冰凉,几乎不像一个活着的带着体温的人。
旋即,他另一只手直直地探向她的身子,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从她的脖颈处徐徐滑落,拂过她的胸口,最后落在她的腰间。
太平何曾受过这种罪,身子四下扭动躲避他,想要挣脱,无奈双手被死死箍住,动弹不得。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声音也已经带着哽咽的哭腔:“你放开我!”
可她越挣,那只手便箍地越紧。情急之下,她低头狠狠一口咬向他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上下牙关紧紧咬住,像是要从他的手上撕下一块肉来才罢休,血腥味在她的口中弥漫开来,她唇齿间抿到了一口甜腥气。
或许是吃痛,或许是别的缘故,但他总归还是放松了他紧紧钳住太平的手,待她站稳后,才彻底放开。
婚房内的红烛已经燃尽最后一截,蜡泪堆积在烛台上,一截烛芯从蜡泪中探出来,灰扑扑地低垂着脑袋。
皎白的月光透过窗纱映进屋里,照见了太平脸上还未干涸的泪痕,她垂眸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还有有几分尚未消散的怒气:“为什么这么对我?”
血从他的虎口顺着他垂落的手指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他望着太平,神色复杂,静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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