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薛宅上下张灯结彩,自闺阁至正厅,大门皆由红毡铺道,梁柱间垂挂以通红的锦缎帷幔。正厅内,一对“仙鹤衔芝”的烛台上燃着两根儿臂粗的红烛,香烟袅袅。
直到府中的灰檐笼上一层晨曦的淡金色薄光,太平头戴金灿灿的凤冠,身着褕翟,静坐于百子千孙帐前。
今日正是她的大日子,因此她的妆容也随着隆重起来。一层厚厚的脂粉像饼皮子一样糊在脸上,白的吓人,唇上的胭脂猩红如血,衬得她整个人老了十岁。
她觉得脸上的粉干巴巴的不舒服,头上的凤冠重如千钧,压的她脖子不住地往前抻着。可她不敢说出来,便只能强忍着。
不出半柱香的日子,前厅便来人通传:“宫里派的正副使来了,请王妃娘娘移步正厅受册宝。”
太平在明心的搀扶下行至正厅。正使抖开黄澄澄的圣旨,洋洋洒洒地读着那些文绉绉的话,她没读过什么书,除了几句“咨尔薛氏,柔嘉成性......”便听不懂什么了。
约莫到了晌午,外头的锣鼓声隐隐约约传来,薛赦同元氏今日穿着入宫觐见时才穿的典仪正装,十分威严端正,听到锣鼓鞭炮声,便立即携家带口往大门外亲迎郡王。
毕竟先君臣,后姻亲。
不知过了多久,正厅处有人来请太平至正厅行奠雁礼。
蔽膝垂至胸前,太平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她未来的夫君如今便在她身边约一臂的距离,她的心便于黑暗中“砰砰”地狂跳着。
赞礼官高唱:“请郡王殿下行奠雁礼——”他的声音洪亮悠长,穿透了正厅凝重的肃穆感,太平的心亦随着微微颤动。
她于无边的黑暗中听得身边锦缎衣料轻柔的摩擦声伴着环佩相撞的叮当脆响。
“孤以兹嘉礼,恭迎王妃。献此珍禽,永固盟好。”
他的声音清寂,似乎于周围人有着高不可攀的距离。
侍从将系着红绸的活雁奉上,那大雁被绑了腿,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时不时眨一下。
他似乎没有伸手去接,反倒是侍从替他将雁置于铺着红锦的奠雁案上。
“礼成——”
“请王妃娘娘辞别双亲——”
太平一夜未眠的脑袋难免昏沉,她于喜娘和丫鬟的簇拥下跪摆薛赦同元氏,依着女师教导的规矩,俯身道一句:“谢父亲母亲养育之恩。”
二人受了这一拜后,忙叫身边侍女把她搀扶起来。
薛赦道:“娘娘如今已嫁做新妇,愿娘娘万事以王爷为先。”元氏拉着她的手,随着道:“惟愿王妃娘娘与王爷夫妻同心,白首偕老。”
辞别的声音落了下去。喜娘同侍女簇拥着太平跨过一道道门槛,太平有些想转头看一看这个自己住了一个月的宅子,可终究眼前一片黑暗,头顶金冠压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喜娘搀着她上了厌翟车。太平端坐在车里,脑袋被压的只觉摇摇欲坠,她不得不将身子坐的笔直,方能勉强顶的起头上这尊金冠。
她仿佛一只提线木偶,随着牵引者,下车,入府,耳边人声鼎沸,她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喜娘和明心拥着她在某处站定,赞礼官长声唱到:“请王爷王妃叩首,祭告先王暨王妃神位——”
太平心头一动,原来这位清河郡王也是没了双亲的,如此一想,她心里头不由得对王爷生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她想起周姨娘来。若是周姨娘运气再好些,再熬上两年,说不定她也能同自己一起被接回薛家,如今看到自己得嫁郡王,她心里头不知道有多高兴。
这样想着,她便将对面摆着的灵牌当做周姨娘,梗直了脖子,努力作揖。
饮下合卺酒后,丫鬟喜娘便簇拥着二人入了婚房。
全福夫人静候于婚房中,将红枣莲子类的彩果同金银撒向婚床帷幔,甚至还撒了些在新人身上。彩果相撞间,发出欢喜的“嗒嗒”声。
随后,二人依礼坐福。
好容易可以坐下歇歇脚,太平心里长舒一口气。她听到左侧传来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挲声。
“王爷小心些。”伴着这声关怀,她身侧的人重重地坐在床上。
原来即便是王爷也是累的双腿无力了,这样想着,太平心里头舒服许多。起码方才饮下合卺酒的那句“同甘共苦”所言非虚。
二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正襟危坐着,太平脖子疼得实在受不了,心里暗暗腹诽这个“坐福”二字该改叫“坐苦”“坐累”才合适。
喜烛又烧过一截,蜡泪滚落在红色的烛身上,来不及触底就凝固成一道薄薄的壳。
“礼成——”
唱声悠远绵长,婚房里的丫鬟仆从纷纷退出屋内,只留下新婚夫妇二人独坐其中。
屋门“咔哒”一声合上了,太平挺直的腰也瞬间瘫下来。她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身旁的人挑开她的蔽膝,只听到身侧人轻轻的呼吸声。
她脖子酸的厉害,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依着规矩,请您替我掀开蔽膝。”
身侧男子声音清冷而又淡漠:“你自己掀开吧。”
太平本想说,这不合规矩。可再想,既然如今已经在郡王府里,自然是王爷说了算。于是她便安心地把盖头撩开。
屋内只燃着几支喜烛,已近黄昏时分,光并不十分刺眼。
透过楠木直棂窗密密的方格,夕阳的绯色柔光透过绫纱洒进屋内的木色地棚上,在这满屋刺眼的红色中平生了一丝独属于黄昏的静谧感。
她忍不住扶着沉重的头饰,侧面看向身边的人。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容。
他不过弱冠年纪,一张象牙白的瘦削的脸透着玉质的莹润光泽。远山含黛似的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玉山悬胆,琉璃般的凤眸眼角微挑,望着她的目光清寂而幽深。
他的人亦如他的声音一般,如寒潭映月,清冷而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二人并肩坐在榻上,太平鼻息间隐约飘来清苦的药香混着檀木熏香的味道。
太平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样的璧人,一时间不免看呆了,然后她又记起此人往后便是自己的夫君了,心头不觉庆幸欢喜,全然将自己如今应当敛衽施礼的规矩忘了个一干二净。
郡王几不可见地微微蹙眉。薛赦既是太常寺少卿,掌大胤礼制,为何他的女儿竟这般失礼?
太平此刻脖子疼得厉害,可她不敢贸然开口,毕竟出嫁前元氏在家千叮咛万嘱咐过,她不仅是薛家女,更是郡王妃,代表的是两家的脸面。
思忖半晌,她方小心地望着郡王道:“殿下,我可否叫明心来替我卸妆?”
见郡王不语,她又慌忙补充道:“我今日脸上敷了很厚的粉,头顶上的凤冠也重极了......”
郡王微微扬声:“来人。”
他的贴身内侍原本就在屋外候着,话音未落便推门进来,垂首恭敬道:“殿下。”
“前厅宴席可都备下了?”
“殿下,都备下了,眼下正候着您呢。”
郡王微微点头,道:“推本王去吧。”
太平还未来得及细品他这个“推”字的含义,就听见滚轮声由远及近。循声望去,只见一小厮推着一个黄花梨轮舆快步而来。
那轮舆上的顶盖上垂着流苏,随着行动微微摇曳。扶手两端雕着麒麟,靠背镂空刻着云纹,座椅上铺着玄色织锦缎的软垫,推杆扶手处包着錾花银饰——与其说是轮舆,或许称之为“轿”更妥帖些。
那轮舆在他们跟前停住了。
郡王双手用力撑着两侧的床榻,小厮忙上前来搀他,太平这才发现他的双腿竟一点力也使不上。
她错愕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它宛如重锤兜头砸下,令她心胸皆为之狠狠一震——这位芝林玉树的王爷,竟腿不能行?!
太平脑海中蓦的闪过薛望舒悲悯的那句:“说来我总归是亏欠你......”
亏欠......原来是这意思。
待她的大脑从一片茫茫的白中暂且恢复神志,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垂眸对着郡王那双幽深清寂的眼睛——她不知什么时候竟下意识地起身帮小厮搀扶着郡王坐上轮舆。
郡王将她慌乱而茫然的神色尽收眼底,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轻轻一抬手,小厮便对着太平恭谨地颔首施礼,推着他不疾不徐地往屋外走去。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地上的黄昏光斑已变幻成了皎洁明月莹润轻柔的光影。红烛也燃到了最后一节,灯花四溅,发出“噼噼啪啪”得声音。
太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将所学的礼仪尽数抛诸脑后,抚着床榻,瘫坐在地上。
屋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姑娘?”来人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太平还在出神,直到来人又唤了一声,方无力地应道:“明心,我在这儿。”
明心快步走来,跪在太平身边,先将她头上的凤冠卸下来:“地上凉,姑娘怎么好在地上坐着?殿下叫奴婢进来给姑娘卸妆,今日姑娘怕是累坏了......”
她絮絮地在太平耳边说着,太平脑中灵光乍现,一把握住明心拆了一半头饰的手,定定地望着她。
“姑娘......”明心怔怔地看着太平。
“明心,王爷......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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