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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习礼

《有女太平》 姜沉鱼/著, 本章共2945字, 更新于: 2026-08-16 22:16

可谓是病来如山倒。

太平躺在床上,头昏昏沉沉的。好在被子是软乎乎的,鼻息间隐约闻见屋里的香气,很清甜。像从前庄子里种的梨树,一到初春,空气里就飘着似有若无的清香。

偶然间,她耳边飘来一两句屋里丫鬟窃窃的低语声。

“也不知道二姑娘身子什么时候好。”

“今日女师入府,听说是太后娘娘亲自选了宫里当了几十年差的老内人送到咱们府里来,可见太后娘娘多重视这门亲事...”

元氏和薛望舒也打发人来问过几回,见她睡着,就搁下补品和新给她做的衣裳走了。

约莫过了两三日,太平终于醒了。

她的身子还是不大爽利,好在有一个贴心小丫头贴身伺候,她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还未脱了稚气。

“奴婢叫明心。”她怯生生的,轻手轻脚地给太平喂药:“是夫人拨来伺候姑娘的。”

明心年岁虽小,却是在薛宅调理过的,因此比太平更懂规矩:“老爷夫人都很挂念姑娘,姑娘如今醒了,也该去给老爷夫人请个安,让他们安心才是。”

太平觉得很是有理,何况她心里头本也对这门亲事疑虑重重,因此便依她所言,去给元氏请安。

元氏此人不喜奢华,所居之处也是肃穆简雅,秩序井然。太平方入院中,便觉四周空寂,唯有下人沉默扫地地“刷刷”声。

元氏屋里的管事丫鬟亲自在门前,笑意盈盈地迎她:“二姑娘身子大好了,夫人挂心的很。”

她边说,边将太平引入内室。

屋里的熏香气息馥郁而沉闷,大大小小的青白瓷器摆在多宝格架上,临窗置一张简榻,榻上摆一张小几,一本读了半卷的书摊开来搁在上面。

元氏身着一件驼色绸缎褙子,下身搭一件秋香色两片裙,发髻间插着一把精巧银梳,十分持重。

她此时正歪靠在榻上,含霜在一旁给她打扇。

太平学着那日薛望舒请安的模样给元氏见礼:“夫人安好。”动作虽笨拙,却足见诚心。

元氏抬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坐吧。”

太平便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下,她大约知道从前在庄子里头那种大大咧咧的盘腿上榻的坐法不大体面,可又不知道规矩,身子一时僵住了。

元氏道:“你坐着舒服就是了。”

话音刚落,含霜便给她拿了软垫让她靠着,另一个丫鬟给她上茶,她不大懂茶,但看着茶汤很清,闻着也有一股清香气味,不似从前在庄子里,茶总是苦苦的,像喝中药汤。

太平倚着软枕,稍稍放松下来。

元氏呷了口茶,目光定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她的穿戴,道:“这才像个样子。”

太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深青色的暗花缎襦裙,从小到大头一回有这样穿着合体熨帖的衣裳,她心里头很是感念。

“从前你在庄子里的衣食俸禄我都是依着规矩发的,从未有过克扣。只是不想刁奴欺主,白白叫你受了许多年委屈。”元氏的语气颇有几分责怪:“周姨娘也是心实,竟也没想着把这事儿报与我知道。”

太平的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姨娘身体的凉意,低头道:“姨娘不想给夫人添麻烦。”

元氏点点头,对此不大上心,转道:“我已经着人发落了那些刁奴,也算是给你出气了。”

“谢谢夫人。”

“你身子刚好,不能松懈,还是要多上心。明心这丫头年纪不大,但手脚很麻利,你先使着,如果觉得不好就告诉我,我再给你换个更老成的。”

身边站着的明心似乎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太平不欲让大家觉得她多事,便说:“谢谢夫人,明心很好。”

一番寒暄后,元氏方徐徐切入正题:“上回刚同你提及清河郡王赐婚一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太平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她刚从京郊那个离群索居的避世之地回到京中,她能有什么想法?可转念一想,清河郡王是皇亲国戚,他们薛家就是个普通的五品官家,能同宗室结亲应该算是高攀。何况这个婚事还是太后赐婚,自然更是不可小觑。

论出身,薛望舒是元氏所出的嫡女;论长幼,薛望舒是长她一岁的姐姐,这种结亲的好事怎么都改落在薛望舒身上才合情合理。

这样想着,太平就觉得愧疚起来,仿佛是自己占了薛望舒的身份似的。

于是她很诚恳地看着元氏道:“夫人,太后亲自赐婚这样大的体面,于情于理,都该是大姐姐才配得的。我无才无德,又没什么规矩,只怕丢了薛家的脸,王妃的位子我自知是配不上的,还是请大姐姐去吧。”

她言辞那样真挚诚恳,一时倒叫元氏说不出来什么了。

元氏凝视她片刻,这才打从心里信了她当真对于京中的事儿半点不知,字字句句也都是发自肺腑,心中不觉生了几分怜惜之意,柔声道:“什么配不配得的,你也是薛家的女儿,不过是没那个命托生在我肚子里,可于公于私都是要叫我一声母亲的,难道就比望舒差哪儿不成?”

这一席话说的坦诚,太平心里涌起阵阵暖意。

“什么礼仪规矩的,都不要紧。家里有傅母,太后娘娘前两日也从宫里派了女师来,你是个聪明孩子,难道还学不成吗?持家之要,在敬,在俭。只这两条,我就瞧着你比你姐姐更好些。”

太平听完,只觉得还没好全的身子骨如今也好了大半,只恨不得当即就去求女师教导礼仪,日夜学习,才能不负元氏所望。

“上个月郡王府纳征下聘,足足有数百抬聘礼,有各色的绫罗绸缎数百匹,还有金银钱帛,都已经登记造册,回头叫人取册子来给你瞧瞧。我同你父亲商议,打算将城外的一百亩良田同京城的两间铺面拿出来给你做嫁妆,毕竟是宗室娶亲,不能叫人笑咱们薛家没脸。”

太平看似听在耳中,可脑袋却混沌起来——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如今突然鹞子翻身,便是叫人取了册子来一条条跟她对,只怕她也是不识货的。

太平这一病,原本就黄扑扑的脸越发没了生气,整个人枯瘦地像一把喂马的草料。

女师看着她,几不可见地蹙眉——按说薛家也算得上是中上官家,正五品的京官,家中总是请过傅母的,怎么家里的小姐主子竟养成这副模样?

可她毕竟在宫里当了好些年的差了,牙关生的紧。再者,风水轮流转,指不定哪天大运砸谁头上呢,她不多话,也不与任何人结恶,只踏踏实实地把自己的差事办好。

薛望舒偶尔得了闲,也来太平屋里坐坐。且每回来了,那手里头必然捎点儿什么,不是带着最新鲜的胭脂水粉,便是带着蜜饯糖霜。

甚至有一回,太平好奇她髻间的通身翠绿的翡翠竹节簪,盯着看的久了些,薛望舒便一言不发直接从脑袋上拔下来搁到太平手里。

太平连连推辞:“大姐姐,这个太贵重了,我不好收。”

薛望舒摇头笑着按住她推辞的手:“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嫌是我用过的就好。”她说着,起身将簪子挑了个合适的位置,簪在太平的发髻里,而后隔远了端详片刻,虽还是笑着,可眸光中却隐隐泛着一丝歉意:“戴着吧,寓意好,愿你节节高升。”

太平伸手摸着簪子,只觉触手生凉,心里五味杂陈,只觉对薛望舒愈发亏欠:“大姐姐,这亲事原该是你的才对,对不住。”

薛望舒似乎是一愣,她迟滞片刻,旋即露出一抹苦笑,摸摸太平的头:“傻姑娘。”

太平也是聪明孩子,不出一个月,就将宫里的规矩学了个七七八八。虽然从小养成的习惯不好改,偶尔用词还不是很典雅,但比起从前已经很是进益了。

唯一可惜的是,她不大识字,因此女则女戒孝经一类的,便也免了。

她深知这事儿单凭她自己是很难做到的,多半是仰仗着女师教导的缘故。于是女师回宫那日,特意请了女师上座,她亲自斟茶,又叫明心奉了松烟墨给女师,真诚道:“知道先生喜欢写字,于是备了这块墨赠与先生,感谢先生的教导之恩。”

女师满眼骄傲地看着自己这位得意门生,高昂着头回宫复命去了。

太后看见她第一件事便是问她:“你瞧见那薛家姑娘了?如何?”

女师细细思量了一番,在脑海中择了最合适的词,垂手道:“奴婢以为,薛姑娘颖悟绝伦,性秉醇淑,实在是难得的脾气秉性。”

太后点点头:“长安那孩子,就得这样的姑娘才好。”

女师不再说话,想起清河郡王如今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替太平连连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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