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太平是由一驾灰扑扑的马车拉进薛宅的。
她头一回坐马车,觉得新鲜。一路上忍不住打了帘,探头探脑地往外瞧。
车夫是个看起来已有七旬的老叟,须发花白,坐在车头,身子躬着,像庄子旁边那条河里的河虾。
“二姑娘当心,别着了风寒。”
她听话地把头缩了回去,有些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膝盖出神。
身上的衣裳太大了些,她只能规规矩矩地直着腰板坐着,不然那个这身缎子襦裙就软趴趴地贴在身上,没个形不说,还露出脖颈下大半皮肤,羞也要把人羞死。
这衣裳是刚从伺候她的下人身上脱下来的,不知道几天没洗了,领口有一股酸馊味儿。
她回味着她晌午吃的炉焙鸡和鱼羹,长到这么大,她还是头一遭吃上这种好东西,忍不住多吃了一些,如今这些山珍海味都在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她干咽了一下,那种想吐的感觉才消停下来。
好在不出一个时辰,马车就停在了薛宅侧门。
门口只有一个丫鬟并一个小厮等着,见马车停稳,小厮眼疾手快搬来脚凳搁在马车下,而丫鬟则笑着上前来替太平打了帘,伸出手臂示意她搭着自己下车。
“二姑娘一路过来辛苦了。老爷夫人早叫人把周姨娘从前的院子收拾出来了,姑娘只管住就是。”
薛太平听到周姨娘三个字,眉心忍不住动了动。
周姨娘是她的生母,头两年生了病,起初她以为是伤风,可吃了药也迟迟不见好。
有一天晚上她一觉醒来,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宁,于是就偷偷去了周姨娘的房里。
黑漆漆的屋里,只有月光透过脏兮兮的窗纸照进来,在灰扑扑的地上映出斑驳的窗棂影子。
炕是冷的,下人们都睡了,没人顾得上给周姨娘烧火。薛太平伸手摸了摸,周姨娘也是冷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去了。
薛太平的眼眶又有些湿润了。
丫鬟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心下了然,于是换上一副悲戚遗憾的神色:“只可惜了周姨娘...她从前是最宽和的人。”
她是头一个这么说的,薛太平无论如何,心里好受了些。
与庄子里那些爱答不理的下人们不同,这个丫鬟很热情,边给薛太平引路,嘴上边不住地说:“夫人听说姑娘要回府来,还偷偷掉了一次眼泪,直说姑娘命苦,这回回来要好好享福,于是着意叫人给姑娘院里添了许多东西。”
薛太平记得周姨娘教导她的话,受了别人的好处就要道谢,于是说:“谢谢夫人。”
薛宅很大,她随着丫鬟走过曲曲折折的游廊,游廊下是一汪清澈透绿的池水,尽目望去,水中都是红银相间的亮闪闪的鱼。
“这是什么?”
丫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似乎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二姑娘,这是锦鳞。”
“哦...”薛太平边走,边盯了那群游的惬意的锦鳞:“真好看。”
丫鬟将她引入正院中堂,这间堂屋宽敞明亮,雕梁画栋,正上首设桌案一张,案上摆着一个鎏金香炉,香气缭绕。桌案两侧各摆一把圈椅,薛赦同夫人元氏锦衣华服端坐其上。
堂屋中亦有丫鬟数人,各有其职,其中元夫人身边的那位衣裙泛着丝缎华光,同她相比,薛太平倒像是丫鬟了。
丫鬟屈膝半跪,对家主行了万福礼:“老爷夫人,二姑娘来了。”
“太平来了?”薛赦冷峻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个笑来。
其实薛赦原也不必勉强,薛太平从小养在庄子里,虽然说是血浓于水,但到底不是亲自养在身边的,父女间没什么感情。
太平有样学样,学着方才丫鬟的模样,行了半跪礼:“给老爷夫人请安。”
堂屋里响起了细微的窃窃笑声。
“这像什么样子?含霜,还不快把二姑娘搀起来!”元氏的眉心一拧,她身边那个打扮精致的丫鬟便快步走上前来把太平从地上一把搀了起来。
太平猜自己方才犯了错,一时闹了个大红脸,便怯怯地把头埋下去。
薛赦语气有些不耐:“你姨娘没教你规矩?”
太平低着头,即便是黄扑扑的脸颊,此时也因为羞赧而泛出滴血似的红。她小声道:“姨娘只说有一日如果能有幸见到老爷夫人,一定要听老爷夫人的话。”
言毕,薛赦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和缓了下来,他盯着太平看了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到底你姨娘是最懂规矩的人。”
太平不懂,如果这么有规矩,为什么还被薛家在有身子的时候扔到庄子里头十几年,任她自生自灭?
元氏的脸色也明快了很多,她亦随着薛赦叹气:“是了,周姨娘最是温和敦厚的性子,只是奸人狡诈,平白连累周姨娘无辜受屈。”
这话太平虽听着,却愈发不懂了。
从前在庄子里,周姨娘也没跟她细说过在薛宅的事,只是偶尔记起来,就握着她的手,满眼哀戚地望着她,道:“是姨娘对不住你,连累你生在这种地方。”
如今看来,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老爷,依我看,不如把周姨娘的牌位迁入祠堂,一来要彰显周姨娘沉冤得雪,二来太平也渐渐大了,生母名正言顺,对她的名声也有好处。”
薛赦颔首:“原该如此,此事就依着你说的办。”
这消息接二连三砸的太平晕头转向,她来不及分辨这些消息的好坏,就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说:“谢谢老爷,谢谢夫人。”
“你这孩子...”元氏连连摇头,伸手虚扶一下,含霜便又将太平搀了起来。
元氏盯着太平发黄发脆的跟枯树枝子似的头发和灰黄的脸,喃喃自语:“得找人教教规矩...”
太平听她这样说,自觉惭愧。自己与这个宅邸格格不入,或许的确该学学规矩,不然总听到那些个下人的窃笑声,也叫她难堪。
“母亲!”
随着一声脆生生的如银铃般的轻唤,元氏原本因蹙眉而生的眉心瞬间舒展开来,眸中亦浮上一抹温情的笑意,便是薛赦严肃的脸上也松动了下来。
薛太平好奇地顺着声音望过去。
来人约莫十七八岁,肌肤莹白如玉,双颊透着淡淡地一抹粉。如远黛般的细长眉下,一双杏眼瞳如点漆。她头上的高髻插了一根白玉簪并两朵芍药绢花,月白的刺绣折枝梅褙子罩着淡青色的交领襦裙,通身都是娇养过的气派。
她一进屋,周围的丫鬟们都停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向她见礼。
少女双手交叠在身前,不急不缓,微微俯身:“父亲母亲安好。”
太平恍然,原来真正的行礼竟是这般,想起自己方才行礼的举止,她愈发觉得羞赧,脸上又烧了起来。
元氏满意地颔首,看太平一眼,道:“望舒,还不见见你妹妹。”
薛望舒从善如流,笑着上前来微微俯身轻敬一下,才上前来拉太平的手:“从前我听父亲提你的名字,心里头总好奇,如今可算是见着了。”
她并未露出半分令人难堪的打量神色,这叫太平松了口气,可她的话却又叫太平犯了难,因为周姨娘从没在她跟前提过家里的人。
于是太平含含糊糊地说:“我心里也这样想。”
好在薛望舒也不大在意她的态度,神情一转就不再轻快,反而多了几分悲悯:“说来我总归是亏欠你,便是你我二人亲姊妹之间,这事也是很难开口的。”
太平不解其意,什么亏欠?这事又是哪事?
薛望舒看着她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睁着,一副茫然的神色,便转头望向自己的父母:“父亲母亲还没同妹妹提及此事?”
元夫人笑道:“还没来得及你便来了。”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元夫人便也不兜弯子,干脆道:“太平,你年岁如今大了,我同你父亲便给你安排了一门好亲事。”
她顿了一下,察望了一下太平的神色,方又道:“清河郡王方至弱冠,太后娘娘有意给王爷赐婚,最终择定了咱们薛家女。”
太后,王爷,赐婚...这些个遥远而陌生的词一个接一个砸向太平,让她头晕目眩。
她“哇”地一声,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堂屋里头的丫鬟惊叫着,捂着鼻子弹开。
太平很是抱歉,想要给诸位道歉,还未开口,眼前却蓦然一黑,整个人重重地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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