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营地那会，太阳已经完全沉落到冰盖的底下了。
天上还留着一层灰蓝的余光，落在冰面上，泛出一股子透骨的冷调。放眼四下，全是铺展开来的冰原，白茫茫一片直抵天际，看不见山峦，望不到海面，就连中山站那边烟囱飘出的烟气，也半点瞧不见。只有两辆雪地车静静停在冰面上，身后拖过来的两道车辙，长长地烙在积雪里头。
风力比起白天涨了不少，大概四级，西风一路横扫过来，卷起地面浮雪，扯成薄薄的雪雾。气温已经跌到零下三十度。姜星雨跳下车，扫过一圈周遭环境，走到一块还算平整的冰面，靴尖踢了踢表层积雪，回头冲着几个人喊话。
“就在这儿扎营，地面够平，离冰裂缝的区域也远。先支两顶帐篷，一顶用来睡觉，另一堆放物资、做饭。老周跟小刘搭帐篷，萧墨把车上装备卸下来，按类别码放整齐，我绕周边走一圈，排查有没有隐藏的冰裂。”
话音落，她攥好探雪杆，往西边走开，杆子时不时往冰层上戳一下。老周、小刘相继跳下雪地车，去搬帐篷包。萧墨走到车尾，把箱子挨个往下搬，睡袋、口粮、氧气瓶、工具箱、急救包，一件件在雪地上码得齐整，搬完拍掉掌心里沾的碎雪，站在一旁等着。
老周把帐篷杆从袋子抽出来，一节节拼接到位，小刘把帐篷布摊开在雪地上。风一股一股撞过来，篷布瞬间被吹得鼓鼓囊囊，小刘连忙蹲下身死死压住布角，老周把杆身穿进布套，使劲往上撑，第一顶帐篷总算立起来，不算高，银灰色外壳，在灰蓝暮色下，像个半埋进雪里的盒子。老周拍了拍手上的雪。
“来搭第二顶，小刘搭把手。”
有了第一顶的经验，第二顶搭得要快上许多。搭完之后，小刘钻进去铺睡袋，老周往里面转运口粮，萧墨也上前帮忙抬氧气瓶。他走到帐篷门口往里面瞥了一眼，底下铺着防潮垫，再摞上睡袋，是四人位的空间，挤挤巴巴勉强能躺下，转身都得侧着身子。他退出来，站在帐篷外头。
这会姜星雨从西边绕回来了，探雪杆收握在手里，走到萧墨身侧。
“四周都排查过，没有新生成的冰裂缝，最近的一道在两公里开外，不会威胁营地。”她低头扫了眼立好的帐篷，又看向萧墨，“今晚就先在帐篷凑合一晚，看看实际情况，明天再做打算。”
探雪杆斜靠在雪地车的车身上，她摸出对讲机，拧动调节频段。
“老周，晚饭弄好了没有。”
帐篷里传来老周的声音。
“弄好了，进来吃。”
四个人钻进帐篷，围着一盏营地灯席地坐下，灯的亮度不高，散射开来，把几张人的脸孔照得发黄。晚饭是自热米饭，浇上热水焖开，一人一盒，上面铺了几片香肠。老周扒了两口饭，搁下勺子。
“这帐篷的保温实在差，夜里睡觉得把羽绒服全套上，不然扛不住低温。”
“先试这一晚，明天再说。”姜星雨低着头扒饭，吃了几口便放下勺子，起身撩开帐篷门帘往外望，细碎雪粒被风卷进来，打在脸上刺刺地疼，她又把帘布拉严实，坐回原位，“夜里风力估计还会涨，帐篷得加固，绳索多打几道死结，地钉尽量往冻土深处砸。”
“我来吧。”萧墨应声，站起身掀开帘子走出去。西风迎面扑过来，把外衣衣角掀得翻飞。他蹲下身，把地钉挨个拔出来，使劲往冻硬的冰层里重砸，绳索重新收紧打结，寒风把手指吹得僵僵的，打结的时候指尖都不太听使唤。弄完之后他拍干净手上积雪，就蹲在帐篷边上望向远方。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整片冰盖没有一丝光亮，目之所及空空荡荡，只剩呼啸不停的风声。手往口袋里一揣，碰到怀里罗盘，外壳冰得硌手，他握了一小会儿，才弯腰钻回帐篷。
后半夜，风力果然陡然大了起来。
帐篷篷布被狂风抽得猎猎作响，好似有鞭子在外面不停抽打。一枚地钉硬生生被冻土里头拔脱，帐篷角猛地掀起来，积雪顺着缝隙哗哗往里面灌。小刘一下子惊醒，伸手想去按住篷布，根本压不住，急得出声叫喊。老周也醒过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拽那一角篷布。
萧墨睁开眼坐起身，望向头顶，篷布被大风向内挤压，几乎快要贴到人的脸上。他一把撩开门帘冲出去，刺骨的寒气瞬间裹住全身。他蹲下去，试图把那枚脱落的地钉重新砸回去，敲两下，地钉又滑出来，这片冻土硬度超乎想象，根本扎不牢靠。
他起身走向另一顶主帐篷，掀开帘子。姜星雨已经穿戴齐整套防寒服，正弯腰系靴带，看见他进来，抬眼望过来。
“风太大，帐篷撑不住。”
“把主屋释放出来。”
她盯着萧墨看了两秒，干脆地点头，系紧靴带，跟着往外走。两个人踏出帐篷，雪粒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针在扎。姜星雨蹲下身，帮着按住乱晃的帐篷边角。萧墨深吸一口气，在心底调出系统面板，点开释放，把主屋的落点设定在帐篷旁的冰面上，确认指令。
银灰色的房屋壳体，就这么从冰层底下缓缓浮升出来，房门朝南，窗户朝东，门口的照明灯瞬间亮起，暖融融的光线顺着门缝流泻出来，把门前一小片积雪染成淡淡的黄色。
老周和小刘裹紧防寒服，从快要垮掉的帐篷里钻出来，看见凭空冒出来的主屋，两个人都愣在原地，老周嘴巴微微张着，小刘则站在原地，双手缩在袖子里，一动没动。姜星雨朝他们抬了抬下巴。
“抓紧搬东西，帐篷里所有物资全部挪进屋。”
二人这才回过神，快步跑回破损的帐篷，睡袋、口粮、氧气瓶，一件件往主屋里头搬。姜星雨站在屋门口看着他们忙活，萧墨就立在她身侧，侧风卷过来，把她帽兜边缘的绒毛吹得歪向一边。她偏过头看向萧墨。
“今晚就在这里落脚，明天一早，把帐篷拆卸打包，必须带回站区。”话音顿了顿，音量放轻了几分，“帐篷确实扛不住冰盖的强风，往后出外勤，这套设备就得跟着队伍走，不能只单纯依仗帐篷。”
萧墨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向着屋内迈步，才走出两步，脚步顿住，没有回过头来。
“今晚，多谢。”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