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架比远处看起来大得多。
走上去才发现，脚下这片冰盖一直铺到天边，平平的，白白的，像一块被谁摊开的巨大画布。表面有雪，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有些地方雪被风吹走了，露出底下的冰面，蓝盈盈的，半透明，能看见冰层里冻着的气泡和细纹。太阳低低地挂在北边，光打过来是斜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雪地上晃。风从东边来，三四级，不算大，但带着冰面特有的冷，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姜星雨走在前面，帽兜扣着，系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另一头拖在肩膀后面。她走得不快，脚步落得很稳，每一步踩下去之前先看一眼冰面。有些地方雪下面藏着裂缝，被浮雪盖着，看不出来。她偶尔停下来，用靴尖踢开一小片雪，露出底下的冰，看了一眼，继续走。萧墨跟在后面半步。没说话。也没问为什么要踢开雪看。他就跟着走。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
走到一处冰崖边上，她停下来。冰崖不高，两三米，下面是海。海水黑沉沉的，浮着碎冰，蓝白相间，慢慢漂。远处有几座冰山，大的像楼房，小的像课桌，棱角被风和阳光磨得圆润，泛着蓝光。她把帽兜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别了又吹，别了又吹。第三次她不管了。
“你那个房子。在戈壁的时候。风暴里一点都没晃。”她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削掉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楚。
萧墨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接话。
“我当时坐在越野车里。车在晃。帐篷在撕。你的屋子立在那儿。灯都没闪一下。”她偏过头看他。目光很直。“我想了很久。想不通。后来就不想了。想不通的事。硬想没用。”
她停了一下。把绕在手指上的系带松开。重新绕了一圈。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你为什么。总是离所有人那么远。”
风从冰崖下面卷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没有去拨。看着他。等。
萧墨看着前面的海。碎冰在浪里撞来撞去，发出很轻的脆响，像谁在远处敲一堆小铃铛。他想了一会儿。开口。
“习惯。”
“什么习惯。”
“以前在公司。每天跟人打交道。开会。对接。群聊。消息从早响到晚。但那些交道全是表面的。领导要的是结果。客户要的是改需求。同事之间聊的是考核和加班。没人真的想知道你是谁。时间长了。就不想说了。说了也没用。后来辞职。一个人在路上跑。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应付。反而自在。”
他说完。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冰层底下有水流过。
“我不是不想跟人亲近。是不太会了。久了就忘了怎么开始。”
姜星雨没有马上说话。她把系带从手指上解下来。帽兜往后垂着。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重新把帽兜扣好。系带在下巴下面打了个结。动作很慢。打完结。她开口。
“我懂。”
就两个字。然后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沿着冰崖边缘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但你现在不用应付。我也不用你应付。你说话，我听。你不说，我也不追问。这样行不行。”
萧墨看着她。她的脸被帽兜框着，只露出眼睛和鼻尖。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他点了一下头。
“行。”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这次停得很急。他差点撞上她。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不到一臂。她抬起头。看着他。帽兜下面的眼睛很清。很亮。像被冰水洗过的石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房子。在站上。别在人多的地方放。实在要用。挑没人的时候。叫我。我来替你看人。”
“知道了。”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系带在她下巴下面晃来晃去。萧墨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冰架在前面展开。白茫茫一片。他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风灌进袖口。凉。他握了一下拳头。快走两步。跟她并肩。
两个人沿着冰崖边缘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风从东边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贴在一起。远处有冰山崩了一块。轰隆一声。很低。很闷。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弱了不少。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走。没评论。没感慨。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