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早上，天亮得晚。
七点钟，太阳还在东北方向的山脊后面猫着。天边只有一层灰蓝色的光，像被水稀释过的蓝墨水。中山站宿舍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灯光从里面透出去，落在雪地上，拉出几道暖黄色的条。食堂烟囱冒着白烟。风不大。三级左右。贴着地面扫，把雪粒吹成一层薄薄的雾，贴在地面上跑。远处冰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雪燕从崖壁上飞起来，翅膀扇得很急，扑棱棱地飞向海面。空气冷得发干。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萧墨到装备室的时候，姜星雨已经在了。
装备室在站区最边上。一栋银色的铁皮房。门口堆着几箱备用零件。她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便携式气象站的部件。传感器。支架。连接线。她把传感器从箱子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防潮垫上。用手套擦了一下表面的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帮我把支架撑开。三节。拉到底。锁扣扣紧。”
他蹲下来。把支架从袋子里抽出来。三节铝合金管。拉出来的时候有轻微的阻尼感。咔。咔。两声响。锁扣扣紧。他把支架立起来。试了试稳定性。可以。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摆弄传感器。把风速仪的探头拧上去。又把温度传感器的线接到接口上。动作很快。很熟。像做过几百遍。他蹲在旁边。帮她递工具。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她伸手。他递。她接。拧两下。再递下一件。配合得很顺。不需要多话。
干了大约半个钟头。风起来了。从冰架那边推过来。带着冰面上的干雪粒。打在铁皮房的墙上。沙沙响。她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转身从装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他接过来。热的。茶。不浓。她靠在装备箱上。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看着远处冰架上那条长长的裂缝。开口。
“你以前在哪儿上班。”
“互联网公司。”
“做什么。”
“写代码。需求文档。改bug。”
她听了。没有马上接话。把杯子捧在手里。看着雪。过了一会儿。开口。
“听着挺没意思的。”
“是没什么意思。后来就不干了。”
“什么时候。”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茶。没有追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说说。”
他把杯子放在装备箱上。蹲下来。继续帮她整理传感器。一边整理一边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报一份已经背熟了的东西。
“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走。有时候更晚。改需求。改方案。改bug。改了又改。领导说怎么改就怎么改。客户说怎么改就怎么改。三年。每天都在重复。后来体检。报告上一堆箭头。高的。低的。乱七八糟。医生说要注意。我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把工牌摘了。走了。”
他说完。把最后一个传感器放进箱子里。合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姜星雨还靠在装备箱上。杯子里的茶没怎么动。她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什么“你真勇敢”之类的话。也没有安慰。她只是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盖上盖子。收进装备箱。然后蹲下来。继续干活。拧螺丝。接头。理线。他蹲在对面帮她。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停了一会儿。只有工具碰在金属上的声音。咔。咔。咔。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
“我也有过那种时候。在北京。气象局。坐办公室。看云图。写报告。周而复始。后来申请调岗。别人不理解。觉得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要跑南极。吃风喝雪。但我自己知道。不能再那么待下去了。”
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把支架递给他。让他举着。她检查了一遍接头。然后拍了拍手。看着他。
“行了。收工。”
两个人把设备搬回装备室。靠在墙边码好。她关上装备室的门。锁上。把钥匙揣进口袋。朝宿舍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太阳终于从山脊后面探出来了。很低。贴着地平线。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暖。她开口。
“中午之前没别的安排。要不要沿着冰架走一段。看看。”
“行。”
她点了一下头。朝冰架的方向走去。他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雪地上。脚下嘎吱嘎吱响。远处的冰山在海面上慢慢漂。被阳光照得蓝白相间。她把帽兜扣上。风从冰架方向吹来。把她帽子上的系带吹得飘起来。她把系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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