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变了颜色。
出港时还是灰蓝的,过了赤道之后变成深蓝。再往南走,蓝色里开始掺进一种很沉的墨色。浪也跟着变了。刚开始只是贴着船身轻轻地推,推到船舷上碎成白沫,水声均匀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小鼓。后来浪头高了,一个接一个从船头方向涌过来。雪龙号的船头切进浪里,再抬起来,溅起的水花被风卷到甲板上。舷窗外面全是水,有时是浪,有时是雨,有时是浪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萧墨站在舱室里,手扶着桌沿。船在晃,晃得很规律。船头往下扎的时候整个人跟着往前倾,船尾翘起来的时候人又往后仰。他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急救手册塞进背包侧袋,罗盘放进内袋。拉链扣上那艘小船钥匙扣跟着船体一起摇,撞在舱壁上,叮,叮,很轻,很密。他扶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浪很高,比船身还高,浪尖卷着白沫在灰黑色的海面上翻来翻去。天压得很低,云和浪连成了一片,中间没有分界。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胃里开始翻,不厉害,但持续。他转过身靠着墙,闭上眼,深呼吸,慢慢吐,好了一些。然后继续站着,没躺下,也没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急促,然后是舱门开关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被船体的巨响盖住了。船头又扎进一个浪里,整条船像被人从下面托了一下,往上抬了半米,然后重重地落回去。桌上那只空杯子跳了一下,掉在地上,滚到角落里。他把杯子捡起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凉的。胃里翻得更厉害。他把水瓶放下,坐到床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脚下的地板在晃。他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了两下,推开来。姜星雨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颜色淡了,但站得很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片药。她走进来,船晃了一下,她往旁边歪了一步,扶住床沿站稳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晕船药。吃了会好一点。”
“你吃了没有。”
她没有马上回答,拉开椅子坐下来,坐得很慢,像怕动作大了胃里会翻。坐下来之后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扣着。
“我没事。老跑船,习惯了。”
船又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但脸没变色。萧墨看着她,脸色比刚才白得更明显了,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旁,拿起那个塑料袋拆开,里面是两片药,铝箔包装的。他抠出一片递给她。
“你吃一片。我吃一片。”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推,接过去,抠出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了。他把另一片也吃了。两个人坐在船舱里,船在晃,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靠着椅背,呼了一口气,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明天下午到西风带核心区。风暴还在加强。船长得做决定,是穿过去还是往北绕。绕的话多走两天。穿的话风险大,但时间赶得上。科考季窗口就这么长,晚到一周,后面的安排全得打乱。”
“船长怎么想。”
“还没定。他在跟岸上联系。大概今晚出结果。”
她说完站起来扶着墙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在舱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上那道晒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今晚别乱跑。吃了药早点睡。明天不管船长怎么决定,都有得忙。”
“知道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船晃了一下,走廊尽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船员的笑声,很粗,很响。
萧墨把门关上,回到床上躺下来。船还在晃,而且越来越厉害。药效慢慢上来了,头晕好了一些,但胃里还是不舒服。他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船又猛晃了一下,桌上的空杯子滑到桌边,他没有去管,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船体铁板的闷响,闭上了眼。
半夜里,他被一声巨大的碰撞声惊醒。
船身狠狠歪了一下,他抓住床沿,整个人被甩向墙壁,肩膀撞在舱壁上,闷疼。外面的风在吼,比之前更猛。船体不停地晃,斜的,前后左右,没有规律。他听到走廊里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他坐起来摸到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在闪,一明一暗。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拐角处,姜星雨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对讲机,脸色比白天更白,嘴唇紧抿着。看见他过来,她放下对讲机朝他喊了一声。
“回去。没事。船长决定往北绕。最多多走两天。”
“你呢。”
“我去驾驶台,帮他们盯气象数据。”
她转过身扶着栏杆朝驾驶台的方向走,船晃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墙,但没停,继续往前走。萧墨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驾驶台门口推开门,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门在身后合上。
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的舱室,推开门进去关上,坐在床边。船还在晃,风还在吼。他闭上眼听着外面。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