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三天，戈壁铺了一层新沙。
旧沙纹被抹平，新纹路从脚边一直铺到天际。沙丘挪了位置，低洼处被填得平整。太阳升上来，沙面光照均匀，人影缩成短短一团。空气干干净净，没有浮尘，视野能拉到极远。天边一条笔直灰线，硬生生切开天地。无云，无飞鸟，连大风都歇了，只剩贴着地皮的微弱气流，卷起几粒细沙，又轻轻落下。
萧墨把车停在洼地外头。车身还沾着前几日沙尘暴留下的痕迹，引擎盖蒙着一层厚灰，门缝里卡满沙粒。他用袖子擦干净挡风玻璃，坐进驾驶座，点火。引擎突突响了两声，很快稳住。手搭在方向盘上，顿了片刻，从口袋摸出旧罗盘，掀开盖子。指针轻轻晃了两下，稳稳指向正北。合上盖子揣回兜里，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滑出去，循着一道浅浅车辙，一路向东，朝着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开去。
这一路，整整两天。
白天赶路，夜里停车休息。途经一片盐碱地，他踩下刹车。地震把地表盐壳崩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缝隙都凝着一层白霜。抬脚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塌陷。重新上路。等到第二天傍晚，车子开进红柳河镇。
镇子比石坪镇更小，就一条主街，两排平房。一间邮局，一间卫生院，外加一座加油站。加油站旁立着红白相间的信号铁塔，暮色里格外醒目。
他把车停在加油机旁，加满油，随后寻到一处信号稳定的角落，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满格信号。点开苏小小的聊天框，最新消息是昨天发来的，短短一句话：什么时候走。
他打字回复：半个月后，青岛。
对方很快回过来：那我们还能见一面吗。
萧墨盯着文字沉默几秒，敲下一行字：我去找你，在学校等我。
发完消息，又点开夏知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到了给我报平安。他回了一句：已经抵达小镇，手机有信号了。
接着点开姜星雨的聊天窗口。她发来一份PDF文件，标题一长串：南极科考民间协作人员准入材料清单。点开扫了一眼，全是表格、附件与签字页。保存文件，暂时没有回复。
最后翻到通讯录，找到林小鱼那串号码。没有微信，只有孤零零一串数字。他盯着号码看了两秒，终究没有按下拨号键。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开好房间，冲了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下楼走到街边小饭馆，点了一碗面，卧着一枚荷包蛋。吃到一半，手机轻轻震动。苏小小发来消息：我等你，到了提前告诉我。
他看完，继续低头吃面。吃完结账，回到旅馆，坐在床沿。掏出那份合同，平铺在床头柜上，又逐字细读一遍。上面写明他提出的三项条件：设备技术严格保密、保有行动自由、紧急情况拥有优先处置权。每一条条款后面，都有姜星雨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密密麻麻小字批注。
反复看了两遍，他躺下身，关掉电灯。红柳河的夜静得出奇，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有火车驶过的沉闷轰鸣。他翻过身，面朝墙壁，缓缓闭上双眼。
次日清晨，他走到邮局隔壁的打印店，打印出新合同，亲笔签字，拍下照片发给姜星雨，附带一行文字：合同已签，扫描件发你，原件等到北京再当面交付。
走出打印店，站在小镇主街上。朝阳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手机弹出消息，姜星雨回复：收到，青岛碰面。
收好手机，把油箱加满，驱车驶离红柳河，一路向东，直奔青岛。
开出大约一个钟头，手机再次震动。依旧是姜星雨，她说自己刚刚驶出戈壁，正赶往北京，问要不要结伴同行。路线完全重合，可以在前边的石门镇碰头，一同进京办理手续。
萧墨略一思索，回了一个字：行。
把手机随手丢在副驾，继续往前开。眼前国道笔直，柏油路面被烈日晒得发白。两侧戈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黄土丘陵。再往前，路边冒出成片绿色灌木。他摇下半边车窗，晚风钻进来，裹着淡淡的潮气，不再是戈壁那种干得呛人的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傍晚时分，石门镇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深绿色越野车。姜星雨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盯着平板。旁边多出一把空椅子，桌上摆着两只搪瓷缸，一只是她正在用的，另一只还冒着热气。
萧墨停稳车子，熄火下车。姜星雨抬眼看见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下巴指了指空座位。
萧墨走过去落座，拿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刚好，不烫嘴。
姜星雨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抬起头开口。
“在北京办手续，大概三天。办完之后你还有一周空闲，随后去青岛集合。你有安排？”
萧墨握着茶杯，沉吟片刻。
“我要回一趟望水村。”
姜星雨只是扫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头，在平板上记下一行字。随后收起平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暮色笼罩下来，两个人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风从石门镇飘过来，混着农家炊烟的味道。天边夕阳烧成暗橘色，几只飞鸟掠过头顶，扑棱棱的翅膀声很快消失在树丛深处。
萧墨低头看向杯面，茶水映着晚霞。他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站起身走到自己车边，拉开车门取出背包。打开拉链，把签好字的合同放进去，紧贴着旧罗盘，和急救手册挨在一起。拉上拉链，把背包甩到肩头。
他转过身看向姜星雨。
“动身吧，去北京。”
姜星雨站起身，收起桌椅，全部装进后备箱，动作干脆利落。合上箱门，拍掉手上尘土，朝他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引擎发动，两道车灯刺破沉沉暮色。
萧墨回到车上，发动车子，紧随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通往北京的国道。夜色缓缓合拢，两道车灯在柏油路上拉出平行光带，穿过丘陵、乡镇，路过灯火点点的村庄，也驶过一片漆黑的田野。一路向北，朝着大洋彼岸的另一块大陆驶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