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队的车是下午到的。
三辆。两辆卡车，一辆越野。车斗里装着折叠担架和替换的轮胎。老队员迎上去，跟带队的说了几句，回头朝萧墨这边指了一下。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过来握了握手，问了两句情况，然后指挥人把伤员抬上车。
那个被埋的男人躺在担架上，氧气袋换了新的，盐水还挂着。他被抬上第二辆车，老队员跟着上了同一辆。剩下的人上了第三辆。抱孩子的女人被安排在越野车后座。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洼地。那里已经空了，无疆屋收了，地面干干净净的，只剩那几串脚印。她看了两秒，转身上车，关车门的时候朝萧墨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谢不谢的，就是点了个头。
然后车开走了。三辆，一辆接一辆，碾着沙土朝东边去。车后扬起的沙尘被夕阳照成暖红色，慢慢散开，最后只剩下两道车辙，被风一吹，又淡了。
萧墨站在洼地外面，看着那三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土坎上面坐下来，背靠着坎壁，朝西边看。
天快黑了。太阳掉到地平线后面去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边。西北方向那片光已经没了。大概是因为地震还没来，天先安静下来了。风也小了，只剩一两级，贴着地面吹，沙粒偶尔跳起来又落下去。
他掏出罗盘，翻开盖子。指针在晃。还在晃，但比昨天幅度小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放进口袋。
然后拿出手机。有信号，两格。他翻了翻消息。苏小小下午发了一条，一张照片，学校食堂的晚饭，番茄炒蛋，米饭。旁边多了一双筷子，是她的。碗边上搁着一只手机，镜头对着她那碗。她发了一行字：“今天多打了一份。不知道给谁吃。”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字：“留着。下次我去吃。”
发出去，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等回复。
天黑透了。星星出来了。戈壁上的星星很密，比川西的还密。没有光污染，没有云，整片天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上面撒满了碎银。他仰着头，一颗一颗地看。没有数，就是看。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揉了揉脖子。
把背包从脚边拿过来，拉开拉链，摸出急救手册，翻开第九页。那张纸条还在。他看了两遍，合上，放回去。
又摸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林小鱼的字还在。他没有多看，只是扫了一眼，合上，放回去。
最后他把罗盘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铜面被体温焐温了，他握着，看着上面的指针。指北。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往北，就是极地，就是姜星雨要去的地方。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南极。从来没有。从辞职那天起，他想的就是往西，往戈壁，往地震，往人少的地方。可姜星雨把一个问题摆在他面前。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个选项。一个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选项。
他坐在土坎上，握着罗盘，想了很久。想到后背被夜风吹得有些凉，想到星星偏了一个位置，想到手机屏幕自动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的腰，朝洼地走去。今晚还得在这里过夜。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把无疆屋放出来。没有开灯，推门进去，煮了碗面，吃完，洗漱，在沙发上躺下来。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苏小小的回复。
“好。那你要多吃一碗。”
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
但他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他去南极，四个月，也许更久。那边没有信号，不能随时回消息，不能随时接电话。苏小小会怎么想，林小鱼会怎么想，夏知雨会怎么想。他把这三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又想到姜星雨。想到她在风暴里抓住车门的样子，想到她问的那三个问题，想到她最后伸出手来握手的那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墙壁，看了一会儿，又闭上。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晚。太阳已经升到土坎上面了，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色。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走出屋，把无疆屋收了，背上包，朝东边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翻过一道矮梁，看见了一片平坦的硬地。上面停着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车旁边支着一顶小帐篷，帐篷前面摆着一张折叠椅。姜星雨坐在椅子上，面前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平板电脑和一只搪瓷缸。她正低头在平板上划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平板放在桌上，看着他。
萧墨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折叠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搪瓷缸，里面是茶，还冒着热气。她大概刚泡的。
“想好了。”她道。不是问句，只是陈述。
萧墨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罗盘，在掌心里转了一下，然后放回去，看着她。
“我去。”
姜星雨看着他。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从帐篷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初步合同。你看一下。有问题现在提。没问题的，你签个字。正式的到了北京再签，不耽误。”
萧墨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几条，跟他昨天提的条件基本吻合。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没有签。
姜星雨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把文件夹收回去放回帐篷，然后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那就算定了。”
萧墨握上去。她的手还是很干，指节上的口子结了薄痂。这次握得比昨天长了一点。松开之后，她退后一步，转身收拾帐篷。萧墨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折叠椅收起来，把桌子折起来，把帐篷拆下来，卷好，塞进后备箱。动作很快，很利落。
他看着她做这些，忽然开口。
“什么时候走。”
“半个月后。青岛集结。”她合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来看着他，“你还有半个月。可以把该办的事办了，该见的人见了。”
萧墨看着她，没有接话。
姜星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我下午回北京。汇报，办手续。你手机保持畅通，后续材料我发你。集合地点和装备清单也在里面。”她把手机收回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来看着他。
“萧墨。”
“嗯。”
“你那间屋子。到了南极，记得留盏灯。”
她踩下油门。越野车慢慢驶出去，拐上一条隐约的痕迹，朝东边开去。车后扬起一道沙尘，被晨光照得很淡，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被土坎挡住。
萧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合同，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口袋，贴着罗盘，和急救手册放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刚才握过她的那点温。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朝西边走去，去找自己的车。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走，沙粒打在裤腿上，细密地响。
他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有信号。他打开苏小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可能要去一趟南极。四个月。回来找你。”
发出去，把手机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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