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过后的第二天,戈壁像换了一张脸。
原来的碎石滩被新沙盖住了,灰白色的硬壳表面覆上一层浅金色的细沙,踩上去软塌塌的,车辙压过去像压进雪里。沙丘的位置挪了。有些之前绕过的小土包不见了,有些新的沙梁拔起来,横在路上,车得拐着弯走。风小了,但没停。风从西北来,推着细沙贴地跑,跑成一层薄薄的、流动的膜。太阳从浮尘后面透出来,照在沙面上,光线被筛了一遍,不刺眼,暖洋洋的,连影子都变淡了。远处的天际线模模糊糊的。天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那层灰白色的云。
萧墨开了大半天。方向没变。朝西北。罗盘放在副驾上,盖子开着。指针指北。偶尔偏一点。系统面板上的红点还在前面。他每隔一两个小时低头看一眼。红点没动。还在那个位置。他继续开。
中午的时候他停下来吃了点东西。压缩饼干。水。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吃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有细碎的痒。他吃了半包饼干,喝了几口水。然后把包装收进袋子里。发动车子。继续走。
下午两点多,他觉出不对了。
先是方向盘。握在手里,感觉底下传来一种很细的、很匀的颤。不像路面的颠簸。是另一种。从地底下往上传的。顺着轮胎,顺着悬挂,顺着车架,一直传到他的手掌心里。他把车速降下来。靠在路边停了车。熄火。推开车门。站到地面上。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凉。他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沙子是凉的。但底下有种极轻的、持续的、断断续续的动。一下。两下。停。又两下。像一只很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抬头看西北方向。天边什么都没有。还是那条灰白色的线。什么都没有动。但他知道。他感觉到了。他掏出手机。有信号。两格。他打开夏知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震区了。地面开始有感觉了。没事。”发出去。然后他回到车上。从背包里拿出罗盘。翻开盖子。指针在晃。往北偏了一点点。又晃回来。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合上。放回口袋。发动。继续走。
开了不到半小时。系统面板亮了。
蓝色的光幕从视野角落弹出来。上面跳出一行红色的字。“检测到前兆信号持续增强。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发生中强地震。震中位于当前西北方向约二十公里处。该区域有牧业点三处。是否启动优先救援标记。”
萧墨点了“是”。光幕上出现了三个红点。散布在西北方向。距离从十几公里到二十几公里不等。他看了一眼那三个红点。又看了一眼脚下的路。路还是那条隐约的痕迹。朝西北。离红点最近的一个还有十几公里。他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了六十。路面是沙土。车轮压过去扬起一层薄灰。风从后面追上来。把灰吹散。他开了一段。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夏知雨回了。只有两个字。“小心。”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继续开。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第一个牧点附近。
说是牧点。其实就是几顶歪歪斜斜的帐篷。支在一片背风的矮坡下面。坡上的草很稀。地皮上全是碎石和沙土。帐篷旁边拴着两匹马。瘦。毛长。低着头在地上啃石头。帐篷外面没有人。他放慢车速。绕到坡脚停下。推开车门。下了车。站了一会儿。风从坡上灌下来。带着一股很重的干草味。他往帐篷那边走了几步。帐篷门帘是放下来的。里面有动静。很轻。像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东西在翻。他站在离帐篷三四步远的地方。开口。
“有人吗。”
帘子掀开。一个女人探出头来。裹着深褐色的旧头巾。脸被风吹得很黑。颧骨上有一层干皮。她看见萧墨。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探出来。看着他。他身后那辆车。他脚边的背包。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动。
“你是……”
“路过的。从东边来。这边要地震了。你们得挪个地方。”
女人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帘子后面又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男孩。四五岁。脸圆圆的。眼睛很大。他看着萧墨。又缩回去了。女人把帘子拢了拢。朝他摇了摇头。
“我们不走。马病了。走不了。”
萧墨没有急着劝。他绕到帐篷侧面。看了一眼拴在木桩上的两匹马。确实病了。其中一匹卧在地上。呼吸很急。鼻子里往外喷白汽。另一匹站着。但腿在抖。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马的肚子鼓着。像是胀气。他站起来。转回帐篷前面。看着那个女人。开口。
“帐篷里面几个人。”
“三个。我和两个娃娃。”
“男人呢。”
“去前面找马了。走了两天。没回来。”
萧墨站在帐篷前面。风从坡上灌下来。把帐篷的帘子吹得猎猎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红点。最近的一个牧点就在十几公里外。他面前这个不在标记里。是漏掉的一个。他站在那儿想了几秒。然后走到车旁。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卷绳子。把两匹马的缰绳解下来。系到一起。打了个活结。走到女人面前。
“马不能走了。你们坐我的车。先把人挪到安全的地方。”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看了一眼帐篷。又看了一眼那两匹马。然后低头。没说话。帘子后面的小脑袋又探出来。男孩盯着萧墨看。萧墨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递过去。男孩接了。攥在手里。没有吃。萧墨站起来。看着那个女人。
“走吧。东西不用带太多。把娃娃裹好。”
女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帐篷。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她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出来。那个四五岁的男孩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饼干。还是没有吃。萧墨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小的那个裹在一块旧毯子里。睡得很沉。呼吸很轻。他把孩子抱到车后座。放好。女人把男孩也抱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萧墨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看了一眼后视镜。两匹马还拴在帐篷旁边。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挂挡。松手刹。车掉头。朝最近的那个红点开去。车窗外。天正在暗下来。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层很薄的、暗红色的光。不是晚霞。他看了一眼。那层光的颜色不对。太沉了。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在沙土路上颠着往前跑。后面的帐篷越来越小。最后被矮坡挡住。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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