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往西,路越来越浅。
车轮压过的痕迹被风填了又压,压了又填,最后只剩两条断续的灰线,在砾石和沙土之间时隐时现。太阳挂在西边,被浮尘裹着,落得很慢。戈壁的颜色从灰白变成灰黄,又从灰黄变成一种很浅的暖褐。萧墨开了一个下午。系统面板上的红点又近了一些,但还远。他估了估时间,今天到不了。得再找一个地方过夜。
下午四点多,车拐进一片被风蚀出来的矮丘后面。矮丘不高,但背风。丘顶有几块大石,被风磨得光溜溜的,像蹲着的几头老兽。丘脚有一片压实的硬地,碎石铺得很匀。他停了车,下去走了一圈。风不大。能看清周围的轮廓。他蹲下来按了按地面。硬的。没有裂缝。他把无疆屋放出来。门朝南。窗朝东。没有开外灯。推门进去。屋里暖风自动开着。静。
他把背包卸在玄关。去厨房烧水。水壶放在灶上。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他靠在灶台旁边,等水开。水开之前,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有两格。他翻了翻消息。
夏知雨的对话框安静着。最后一条是她三天前发的。“到有信号的地方说一声。”他回了一句。“在戈壁。没事。”之后就没有新消息。那条对话停在那里。他没再往下翻。手指往右划了一下。退出。桌面露出来。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点开了苏小小的对话框。
屏幕往下滚。一大片消息。他从最上面开始看。第一条是十二天前发的。那天他在无人区。没有信号。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发了。有时候是一条。有时候是两三条。间隔不长。像在往一个没有回音的井里丢石子。
“你到哪儿了。”
“今天吃了什么。”
“我今天交了论文初稿。导师说框架还行。”
“宿舍楼下的猫生了三只小猫。有一只全黑的。特别像你那天在路边看到的那种。”
“今天下雨了。从图书馆出来没带伞。淋了一路。”
“我买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牌子的饼干。不好吃。以后别推荐了。”
“室友问我为什么老看手机。我说我在等消息。”
“你是不是进无人区了。我看到新闻说那边有沙尘暴。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问问。”
“今天去吃了羊肉粉。一个人。还是那家店。老板问我你咋没来。我说你在很远的地方。”
“你那边天亮了吗。”
他停在最后一条上。手指贴着屏幕,没有动。那句话是十二天前发的。时间显示在凌晨三点多。她大概没睡。或者醒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往下滑。又看到了几条新的。是这两天的。
“我猜你应该是有信号了。但可能在忙。”
“你要是看到了就回一条。什么都行。”
“今天学校停电。我点着蜡烛写了会儿日记。想起你在望水村用的那些蜡烛了。”
“萧墨。你没事吧。”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灶上的水壶还在响。白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水雾。他没有马上去倒水。他坐在餐椅上。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他在对话框里打字。打得很慢。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我到戈壁了。前阵子没有信号。刚看到。你发的我都看了。”
发出去。屏幕上的灰圈转了几秒。变成了对勾。他盯着那个对勾。等回复。没有马上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把灶上的火关了。水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泡了杯茶。端回餐桌。坐下来。拿起手机。还是没有回复。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搁在桌上。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
过了大约七八分钟。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苏小小的名字。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又带着一点忍不住的急。
“你终于回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新闻里说沙尘暴。我打你电话打不通。后来想想你可能没信号。就没再打。但每天还是发。怕你有一天有信号了。看到的全是空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你没事吧。”
他打字。“没事。沙尘暴的时候在屋里待着。没出去。”
“那就好。”
隔了几秒。又一条。
“你那边有信号能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明天又断了。”
“那你等会儿。我给你发点东西。”
过了大概半分钟。屏幕亮了。一张照片。他点开。望水村的林间空地。浅灰色的房子在树影里立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头发扎着。穿着那件浅蓝色的防晒衣。笑得很亮。旁边是他。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脸。看的方向偏了。没有看镜头。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照片是他拍的。用的是她的手机。时间显示在照片右下角。一个多月前。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我今天整理相册的时候翻到的。你别删。”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停着。然后打字。
“不删。”
她又发来一条。这回是文字。很短。
“萧墨。你回来的时候。先去趟望水村吧。我想去那看看。你带我去。”
他盯着这行字。窗外的戈壁正在暗下来。天边还剩最后一层极淡的紫灰色。星星一颗颗地亮起来。他拿起杯子。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打字。
“好。”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扎丸子头的小人举着奶茶,咧嘴笑。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锁屏。屏幕上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戈壁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很薄。像一片被刮过很多次的旧银箔。他看着窗外。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去看。他只是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苏小小的最后一条消息。
“等你回来。”
他把屏幕按灭。放进口袋。走到厨房。把凉掉的茶倒掉。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第二杯。端到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红色的点在西北方向。还远。他看了一眼。然后关掉。喝了一口茶。从背包里摸出急救手册。翻开第九页。那张纸条还在。他看了一遍。合上。放回背包。然后靠着沙发。闭上眼。窗外。风很轻。沙子擦过墙面的声音细细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又闭上。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天亮的时候,他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戈壁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罩着。远处的沙丘轮廓很柔和。他坐起来。把毯子叠好。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苏小小。时间是凌晨五点多。她大概又没睡好。
“忘了跟你说。你那个房子。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在日记里写的。叫无疆。只有无疆两个字。跟你那个名字挺像的。”
他盯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很轻。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风从外面进来。干净。凉爽。他深吸一口气。把无疆屋收了。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响了两声。稳了。他挂挡。松手刹。车慢慢滑出矮丘后面。拐上那条隐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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