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粮站院子里还亮着灯。
医疗间的磨砂窗映着那层暖光,晨光从院墙上面翻进来,和窗里的光在槐树下面撞在一起,把树影子分成了两截。一截深的,是月光和灯光的残影。一截浅的,是早上的太阳。院门外的主街开始有了人声,不密,稀稀拉拉。有扁担碰水桶的声响,有孩子被叫醒后含含糊糊的哭闹,有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声又停了。空气里飘着一种烧过柴的焦味,混着土腥和早晨特有的那种凉。
夏知雨是五点多出来的。
这次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她的手先伸出来,扶着门框,然后整个人才慢慢挪出来。白大褂还搭在肩上,没有穿,两只袖子垂在胸前。里面的T恤后背还是湿的,汗渍干了一圈,边缘泛着白。头发从耳后散下来,贴着脸颊,她没去拨。跨过门槛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阶,好像怕自己踩空。脚落下去,膝盖弯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站了两秒,然后松开手,朝院子中间走。走了五步。到槐树下面。她没有蹲,也没有靠着石台。膝盖一软,直接坐了下去。坐在地上的黄土地面里,双腿伸直,手撑在身后。头往后仰着,靠在树干上。
萧墨在院墙旁边站着。从她出来到坐下,他一直看着。他看见她坐下去的时候,肩膀塌了一截。像一面撑了太久的帐篷终于被拆掉了最后一根杆。他站在原处没有动。停了几秒。然后走到石台旁边。把那只水瓶从石台上拿起来。昨天她喝剩的半瓶。水是凉的。他又从背包侧袋里摸出另一瓶。没开过的。两瓶都拿在手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晃了一下。漏下来的光斑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有一层很薄的灰。眼窝里的青黑比昨晚更深了,从眼下扩到颧骨。嘴唇上的干皮翘起来好几片,中间那道裂口有些发白。她的呼吸很浅。胸口一起一伏。白大褂从肩上滑下去一截,搭在右臂上。她没管。手撑在地上,指节上那几片胶布还贴着,有一片翘了边,底下露出一小道浅红色的伤口。
萧墨把水瓶拧开。递过去。
“喝水。”
她睁开眼。眼珠上布着一层血丝,不算浓,但密,像很细的蛛网覆在眼白上。她看了看他手里的水瓶,又看了看他的脸。没有马上接。手撑在地上,换了个姿势,把右手抬起来。手抬到一半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她把手停住,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那是别人的手。然后她把手指再往上抬。从他手里接水瓶。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她的手指很凉。比她平时的手温低了很多。碰到他的那一刻,她的手抖了一下。萧墨的手也抖了一下。很轻。他的拇指在水瓶壁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拿住。她看见了。她的手收回去了。瓶子留在她的掌心里。她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下去,流到锁骨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搁在膝盖旁边的地上。
“你手怎么了。”她道。嗓子比昨晚更哑,声带像磨过。
“没怎么。”
“你刚才差点把瓶子掉了。”
萧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摊开,手指伸直,又握上。重复了两遍。指尖确实在颤。很轻,但控制不住。他不知道为什么。昨晚她缝针的时候他在外面站了一整夜,手没抖过。搬药箱的时候没抖过。刚才递水的时候,她的手一凉,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
“没事。手有点僵。”
夏知雨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把水瓶从膝盖旁边拿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靠着树干,把眼睛重新闭上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白大褂从右臂上滑落,堆在她腿边。她没有去捡。院子里安静下来。主街那边的人声比刚才远了一些。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地上的尘土吹出一道浅浅的痕。萧墨蹲在她面前。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开。他就蹲在那里。看着她靠着树干休息。她的眉毛在睡梦里没有松开,眉心那道竖纹比白天更深。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医疗间门口。推开门。里面的灯还亮着。检查床上躺着一个伤员,腿上架着夹板,脸上盖着一块干净的纱布,呼吸平稳。药柜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把门关好。把器械台上的镊子和剪刀收回消毒盘里。纱布卷回柜子里。酒精拧紧。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把医疗间收拾干净以后,他退出来。把门虚掩上。回到槐树下面。在离夏知雨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后背靠着石台。
夏知雨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他坐下来的声音她大概听见了。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从树干那边偏向他这边。幅度很小。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一些。风从院门方向吹进来,把白大褂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院子外面的主街上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急,但不远。萧墨偏过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跑了进来。步子很急,进了院门就四处张望。看见夏知雨靠坐在树下。他停了一下。
“夏大夫。镇北那边又来了几个人。说是从更远的牧点过来的。走了半天路。有两个伤得重。一个腰伤了。一个胳膊折了。还有几个是轻的。走不动了。在镇口坐着。”男人道。声音里带着喘。
夏知雨睁开眼。她坐着没动。先看了男人一眼。然后偏头看了看萧墨。她的手撑在膝盖上。像是要站起来。萧墨已经先站起来了。他把背包从石台上拿下来。搁在脚边。然后看着她。
“我去接人。你在这儿歇着。”
夏知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点了点头。她把白大褂从腿边捡起来,抖了两下,披回肩上。然后重新靠回树干。眼睛又闭上了。萧墨跟着那个男人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夏知雨靠在槐树下面。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没有动。但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都伸直着。像还在数什么。他收回目光。走出院门。外面主街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黄土路面上泛着一层暖色。他朝镇口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时快。
土路被晨日照得发白,越往镇口走,空气里的**声就越清晰。路边的矮墙根底下,横七竖八坐着几个人。最里面那个男人蜷着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后腰,额头抵着膝盖,一声一声闷哼。旁边另一个人胳膊扭曲着,袖口浸透了暗红色,人已经半昏过去。剩下两个轻伤的牧民扶着墙,脸色灰白。
“就是他们。”引路的中年男人停下脚。
萧墨扫了一圈。先蹲到骨折那人身边,低声叫了两声,对方勉强睁了睁眼。他不敢随便挪动断肢,伸手解下自己外套的带子,小心固定住变形的胳膊。“别乱动,我们慢慢往粮站挪。”
后腰受伤的男人想试着撑着墙起身,刚一使劲,疼得倒抽冷气,又跌坐回去。萧墨伸手托住他后背,不敢用力按压,只稳住他上半身。“慢慢挪,我扶你。”
两个轻伤的自己撑着墙起身,跟在后头。一行人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往粮站方向折返。尘土被脚步扬起来,落在伤口和衣服上。快到粮站大门的时候,萧墨远远看见,夏知雨已经站在槐树底下。白大褂重新穿好了,扣子扣齐。她没有再靠着树,身子站直,只是重心悄悄落在右腿上,左腿微微虚着。想来是方才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目光直直投向镇口这边,目光落在伤员身上,倦意压下去大半。
“先进来。腰伤的优先。不要抬,慢慢扶进屋里。”她开口,嗓音依旧沙哑,条理却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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