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槐树冠的缝隙里挪到了院墙的另一侧,地上的光斑跟着换了位置,从东墙根滑到了西墙根。夜风从主街方向挤进来,卷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靠着墙根打盹的人的肩膀上。院子里的人没有少。多了一些。又少了一些。轻伤的领了药,被家属搀回去。重伤的留了下来。医疗间的门开开关关,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的黄土地上画出一小条一小条暖色的横线。线越拉越长,越拉越歪。月光照着那些横线,把它们一条一条地分开。
夏知雨进医疗间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萧墨没有算具体时间。他是靠着院门口那面墙站着的。墙是砖砌的,靠久了后背发凉。他站一会儿,蹲一会儿。蹲一会儿,又站一会儿。院子里的人换了好几拨。小赵进来搬了两趟药箱。老李送了一桶水。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扶着老太太回去。又来了一个年轻姑娘,被两个女人架着,脚上缠着绷带,走一步皱一次眉。夏知雨的门一直关着。磨砂窗里的灯没有灭。窗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有时弯下去,有时直起来,有时在一个位置上停很久。他看着她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中间有一次,她大概是在给谁缝针。影子弯着的时间比之前都长。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然后继续站着。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门开过一次。
夏知雨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比白天乱了一些,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下巴上。白大褂的领口敞着,领子里面的T恤汗湿了一片,颜色比外面深了一圈。她朝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个还坐着的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屋里。门又关上了。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她没有说话。萧墨也没有走上前。他只是把手从裤缝上收回来。塞进口袋里。
第二次门开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小赵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抱着一只纸箱。里面是盐水。他从镇西头的医疗队那儿匀来的。萧墨帮他把箱子搬到医疗间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细的。白的。指节上贴着一小片胶布。那只手在箱子边缘摸了一下,把箱子往里拽。萧墨松了手。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磨砂窗。里面的灯光比之前暗了一格。大概是眼睛累了。他转回院子里。靠着槐树坐下来。槐树皮粗糙,硌着后背。他没在意。
凌晨三点过了一刻。门开了。
这次开得比前两次都大。夏知雨站在门里。白大褂的前襟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袖口卷着,小臂上有两道新的碘伏印子,一道横的,一道斜的。她站了一会儿才从门槛后面跨出来。步子比平时沉。脚落下去的时候,膝盖似乎要弯一下才能接住。她走到院子中间。在槐树下面站定。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上还落着一层极薄的灰。不知道是从哪儿沾的。
萧墨站起来。从树干旁边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中间隔着一步的空隙。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窝比白天深了一些。眼下的青黑从一小片扩成了一整条。嘴唇上的裂口更多了,起了好几层干皮。但她的眼睛还睁着。很清。很亮。里面没有困意。只是慢。像一台用久了的机器,转得比平时慢。但还在转。
“最后一台。”她道。嗓子比平时哑。每个字后面都拖着一点尾。像没力气把尾音收干净。“腿伤。骨头裂了。上了夹板。观察一晚上。明天跟重伤员一起送走。”
她说完,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解得很慢。手指关节有些僵。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完最后一颗。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那件T恤的后背全是湿的。汗渍从领口一直印到腰线。衣服贴着皮肤。她没管。走到槐树旁边的石台前。把白大褂搭在石台上。然后坐下来。膝盖并着。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都伸着。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碘伏的黄印子。
萧墨看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的。她把瓶子拿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上。放在膝盖上。没有还给他。就搁在膝盖上。两手抱着瓶子。头低着。下巴搁在手背上。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在旁边坐下来。没挨着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坐在石台前面。月光落在他们身上。院子里的风从主街方向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叶背。叶子在头顶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很短。很稀。像谁在夜里试嗓子。
“你那个药柜。最上面那排。第三盒。明天补一下。”夏知雨道。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手背后面。“下午用掉了两盒。缝合包也是。还剩三盒。”
萧墨记下了。
“还有那个老人的心脏药。明天早上再给他吃一次。七点。吃完再送走。”
“嗯。”
她安静了一会儿。手背上那块皮肤被月光照得很白。指节上的胶布翘起了一个角。她自己没注意。萧墨看见了。没提醒。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主街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着医疗间里还亮着的灯。听着远处戈壁的风。风从院墙上面翻过去,把墙头那几根枯草吹得歪向一边。
过了很长时间。夏知雨抬起头。脸上的困意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她偏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陷在暗处。
“你从哪儿来的。”
萧墨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她问这句话的语气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是问。像一个值完夜班的医生,问旁边的人几点了。不需要精确。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东边。过了戈壁。”
“一个人开车过来的?”
“一个人。”
“路上走了多久。”
“从川西出发。一个多月。”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看着前面的院门。院门半掩着。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很窄很长的白线。她伸手把膝盖上的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之前多。瓶子里的水下去了大半。她把瓶盖拧上。站起来。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她扶着石台站稳。把白大褂从石台上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肩上。没有穿。
“我去里面看看那个夹板。十分钟。”她道。转身朝医疗间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明天还走吗。”
萧墨看着她披着白大褂的背影。肩膀很窄。衣服搭在上面,像一面小旗子挂在竹竿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落在白大褂的领子上。
“不走。”他道。
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朝医疗间走去。推开门。门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截断。门关上了。萧墨坐在石台前面。月光落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浅口子还结着痂。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外套口袋。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罗盘。他没拿出来。靠手指摸着那三个字母的刻痕。摸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松开。把手抽出口袋。抬头看天。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了很薄的一层灰白。天快亮了。风从主街吹过来。带着尘土和一点点水汽。医疗间的灯还亮着。灯从磨砂窗里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光。他就坐在那束光的外面。等着天亮。
风慢慢软下来。远处的鸡鸣接二连三响起,不再是孤零零几声。天边那层灰白一点点铺开,冲淡了月亮的光。院墙上的月色淡了,地上那些槐树碎光斑也慢慢褪成灰蒙蒙一片。
医疗间的门轻轻响了一声。夏知雨走出来。白大褂依旧搭在肩头。她走到那个重伤老人躺着的角落,蹲下身,伸手碰了碰老人的额头,又摸了摸夹板固定的地方。老人呼吸平稳,闭着眼浅睡。她起身,走到院门口,朝远处望。
主街那头,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转运伤员的车,快到了。
萧墨听见声音,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来了。”夏知雨低声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路口。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蹭过眼下浓重的青黑。“等车停稳,先抬腿骨裂那个,再送老人。剩下轻伤的,安排好换药时间。”
萧墨嗯了一声,视线扫过院子里还在休息的伤员。有人已经醒了,静静望着渐渐发亮的天际。槐树叶子静悄悄的,不再沙沙作响。晨光一点点漫过院墙,把昨夜满地的月光彻底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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