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花倒下了。吴翠从草棚外头冲进来。
"爷。"
"我爷……"她冲过去抱起李翠花。
"李奶奶。"陈岁也冲过去。
李翠花没气了。她死了。她让那孩子打死的。她受着了。她死了。她六十七岁。她看了三十年。她赎了三十年。她今天认错了挨打了死了。她走好。
那孩子看着李翠花倒下。她没动。她看着李翠花,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哭了,不是嚎,是流泪。
"李翠花。"
"你死了。"
"你真死了。"
"我没让你死。我只想打你。我没想你死。但是你死了。你真认错了。你一辈子没嫁看我三十年。你赎了三十年。我还恨你不?"
孩子想了想。
"不恨了。你认错了。你挨打了。你死了。我不恨。但是我……还不能走。"
"为啥?"
"我还有事。"
陈岁看着孩子。
"你还有啥事?"
孩子看着陈岁。
"陈岁。我妈走了。李翠花死了。但是我爹还没走。"
陈岁心里咯噔一下。
"你爹?"
"我爹是我妈的相好。是我妈的相好,不是我妈的老公。我妈的老公跑了。我妈的相好没跑。我妈未婚先孕怀的是相好的孩子。我爹是仓门口的人。我爹姓吴。吴老歪的儿子。"
陈岁浑身一震。吴老歪的儿子。吴老歪是村支书,一九八九年参与埋那孩子的人之一。他的儿子是李长秀的相好,是那孩子的爹。
"那个男人在哪儿?"
"他没走。他一九八九年也跟着埋了我。他想护我没护住。他羞。他自杀了。他在老槐树根底下和我一起。三十年了和我一起。他和我一起等。等李翠花认错。李翠花认错了。我能走了。但是他也能走。他和我一起。"
陈岁问:"那咋办?"
孩子看着陈岁。
"你用那七件东西送我们。送我妈,送你,送你爹。你妈之前已经走了。你今天走。你爹今天也走。你把我们都送走。"
陈岁点头。他从红布包袱皮里掏出七件老物件。剪子、刻刀、刷子、烟杆、两把尺子、铜管、李长秀的剪子。七件。
他把七件东西摆在根坑边。七件。
七件,一道门。第一件剪子剪开怨。第二件刻刀刻开根。第三件刷子刷开魂。第四件烟杆通两界。第五件铜管接。第六件尺子量。第七件李长秀的剪子,她送的。
陈岁把七件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根坑边。摆完,根坑里开始响。不是声音,是风,从根坑里往上吹。是里面的东西在动。
陈岁对着根坑说。
"里面的,我陈岁。福海爷的孙子。我接我爷的活儿。今天送你们。里面的,李长秀已经走了。李翠花认错了死了走了。里面的,那孩子,你妈见过了。你,你爹,吴老歪的儿子,你在。我用七件东西送你们。你们该走了。三十年了,够了。今天走。"
陈岁掏出老烟杆。他把烟杆放在根坑边。烟杆里的旱烟还烧着。冀南大叶。爷爷的味道。
陈岁对着烟杆说。
"爷,你修了三十年。今天我接你的活儿。你没修完的我修。你在那边接他们。他们走好。"
烟开始往根坑里飘,和上次一样,不是直着飘,是往根坑里飘。烟进了根坑。
根坑里开始亮。不是绿光,是白光。白光从根坑里冒出来。白光里有身影。三个。一个老太太,李长秀,她已经走了,这是她的影。一个孩子,三岁,红棉袄。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吴老歪的儿子。
三个身影飘起来,往天上飘。
陈岁看着。三个飘,越飘越远,越飘越淡,一直到看不见了。
根坑里没光了。黑了下来。
陈岁蹲在根坑边。他看着那七件老物件。七件用完了。根枯了。仓门口干净了。李长秀走了,那孩子走了,吴老歪的儿子走了,李翠花死了走了。仓门口三十年的怨散了,彻底散了。
陈岁站起身。他把七件老物件收好,搁在红布包袱皮里。他转身看吴翠。
吴翠抱着李翠花的尸体哭。
"吴姐,"陈岁说,"李奶奶走好。她认错了。她挨打了。她赎了三十年。她够本了。她走好。"
吴翠点头。
"陈师傅,谢谢你。"
"谢啥。谢你送她。她能走了。她跟那孩子和好了。她走得安心。"
陈岁把李翠花的尸体抬起来,搁在草棚里。
"吴姐,李奶奶我来办。全套。寿衣、寿材、纸活儿、引路灯。她帮过我爷。她赎了三十年。她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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