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码头在七月初三的夜里起了北风。
风从河口方向灌过来,把栈桥两侧的灯罩吹得来回摇,火苗在罩子里歪成一条细线。姜云儿右肩的膏药换了第三回,纱布从袖口露出一截,左手攥着竹竿,竿头的新红布被风吹得贴住竿身。苗小昭蹲在栈桥入口的石阶上,药箱搁在膝头,搭扣上的红绳系在腕间。赵铁柱去了盐城港还没回来,老张头在南坡守夜,孙老头在集市口巡更。码头上今夜只有她们两个。
姜云儿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
“西边暗桩第二处,周都头的记录上写的是‘疑似铁器’。前日铁匣捞上来了,匣里是顾长河的密档和堂印。西边第二处暗桩下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周小五供了三个纵火的人,领头的姓黄,左手小指缺一截。剩下的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周小五说,瘦高个腰里别着一柄短刀,刀柄上缠着旧布。矮胖的背着一只油布包,包里搁着铁蒺藜和火折子。”
苗小昭把药箱打开,从侧袋里取出纱布和药瓶,按类摆在石阶上。
“矮胖的背油布包,瘦高的别短刀。周掌柜在盐城港,赵铁柱盯着。纵火的人从盐城港来,走了两个,还有一个留在青阳。留在青阳的那个,手里有火折子和铁蒺藜。今夜北风,码头上灯多,火折子一点就着。我盯着栈桥东边,你盯着西边。”
姜云儿把竹竿从石阶上拿起来,扛在肩上。她偏头看着苗小昭。
“右肩的口子,今夜不下水。东边栈桥,你盯着。西边暗桩,我盯着。若有动静,你敲铜锣。锣在栈桥入口的石墩下面。”
苗小昭把药箱扣好,站起来。她偏头看着姜云儿。
“铜锣在石墩下面。你右肩有伤,别动手。看见人,先敲锣。锣一响,码头上的人全醒。”
姜云儿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
“知道了。东边归你,西边归我。一炷香碰一次头。若碰不上,敲锣。”
苗小昭提着药箱往栈桥东边走。姜云儿扛着竹竿往西边栈桥走。日头早沉下去了,码头的灯亮着,栈桥两侧的木杆上挂满了灯罩。风把灯罩吹得晃来晃去,光在石板上游移。姜云儿走到西边栈桥末端,把竹竿搁在木桩旁边,蹲下来查看白天捞上来的旧网和铁蒺藜。旧网晾在石阶上,铁蒺藜搁在木箱里。她用手拨了拨旧网,网眼里还嵌着几片碎铁。她把碎铁抠出来,搁在石阶上。
约莫过了半炷香,栈桥东边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响动。像是铜锣敲了一下,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姜云儿从石阶上弹起来,竹竿攥在手里,往东边跑。跑到栈桥中段时,苗小昭从东边栈桥末端退过来,药箱搁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面铜锣。她面前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灰蓝粗布短衫,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柄上缠着旧布。瘦高个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矮胖,背着一只油布包,包里鼓鼓囊囊。两个人正往栈桥入口退。
姜云儿把竹竿横在身前。
“苗小昭,你敲锣。锣一响,码头上的人全醒。这两个人,我盯着。”
苗小昭把铜锣往石墩上一搁,抄起锣槌,敲了三下。铜锣的声音又脆又响,贴着河面传出去。老张头在南坡听见了,扛着锄头往码头跑。孙老头在集市口听见了,攥着烟锅子往码头跑。周德才的药铺里,王半仙把药方册子一搁,提着灯笼往外跑。
瘦高个见势不好,从腰间抽出短刀,朝栈桥入口冲。姜云儿把竹竿横过去,竿头的新红布甩在瘦高个脸上。瘦高个侧头一躲,刀锋贴着竿身滑过去。姜云儿右肩有伤,不能使全力,但左手使竹竿使惯了,竿尖往瘦高个手腕上一戳,短刀脱手,掉在石板上。矮胖的从油布包里摸出铁蒺藜,朝栈桥入口撒。苗小昭从石阶上抄起一只旧竹筐,扣在铁蒺藜上,蒺藜扎进竹筐底,没散开。矮胖的又从包里摸出火折子,朝栈桥上的灯罩扔。火折子落在灯罩上,灯罩是玻璃的,火折子弹开,落在石板上,没点着。
姜云儿把竹竿往矮胖的膝弯上一扫,矮胖的摔在石阶上,油布包脱手,滚到栈桥下面。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朝栈桥西边跑。姜云儿追了两步,右肩一疼,步子慢了半拍。瘦高个跑到栈桥末端,正要跳河,栈桥下面忽然伸出一条竹竿,竿头套着绳圈,正套在瘦高个的脚踝上。竹竿一扯,瘦高个摔在栈桥上。竹竿的主人从栈桥下面走出来。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细瘦,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用布条束着,腰间别着一柄短剑。她手里攥着竹竿,竿头的绳圈套着瘦高个的脚踝。她偏头看着姜云儿,嘴角弯了一下。
“姜姐姐。这个人,我替你逮住了。”
姜云儿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她偏头看着那个姑娘。
“你是谁?”
姑娘把竹竿从瘦高个脚踝上解下来,绳圈收在手里。她走到姜云儿面前,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翻过来给她看剑柄。剑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何”字。
“何叔让我来的。盐城港何伯的侄女,何小满。赵铁柱到了盐城港,说青阳码头缺人。何伯让我来帮忙。今日刚到。我在栈桥下面蹲了半宿,看见这两个人从西边摸过来。瘦高的别短刀,矮胖的背油布包。跟周小五供的对得上。”
姜云儿把竹竿从石阶上拿起来,扛在肩上。她偏头看着何小满。
“何伯的侄女。你会使竹竿?”
“何伯教的。盐城港的船工,人人会使竹竿。竿头套绳圈,水下捞人用的。我刚才是从栈桥下面伸竿子,竿头套脚踝。这一招,何伯说是漕帮旧戒律堂的看家本事。我爹当年跟姜帮主跑船,学的就是这个。”
苗小昭从石阶上走过来,把铜锣拾起来,搁在石墩下面。她偏头看着何小满。
“你一个人来的?”
“赵铁柱让我先来。他在盐城港盯着周掌柜和水军先遣队。水军先遣队的船,后日到盐城港。赵铁柱说,让我先来青阳报信。码头上若有事,我能搭把手。”
姜云儿把瘦高个和矮胖的绑在栈桥入口的石墩上。老张头和孙老头赶到时,两个人已经绑好了。周德才和王半仙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姜云儿把瘦高个腰间的短刀捡起来,刀柄上的旧布拆开,布面内侧有一道极浅的针脚,和仓库梁上刮下来的碎布片针脚一样。她把短刀搁在石阶上,偏头看着何小满。
“你爹跟姜帮主跑船。你爹叫什么?”
“何顺。姜帮主出事之前,我爹在盐城港管船账。姜帮主出事之后,我爹被顾长河的人撵出盐城港,在海上跑了三年。去年冬天,我爹病死了。死之前,让我来找何伯。何伯让我练竹竿,练会了再来青阳。”何小满把短剑插回腰间,偏头看着姜云儿,“姜姐姐。我爹说,姜帮主当年救过他的命。他让我来青阳,把这条命还给姜家。”
姜云儿把竹竿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偏头看着何小满。
“右肩的口子,苗小昭说三天不能下水。后日水军先遣队到盐城港。赵铁柱在盐城港接。你既然来了,码头上的夜巡,你跟着我。西边暗桩第二处下面,可能还有东西。明日我下水探,你在岸上盯着。竿头套绳圈,水下捞人那招,明日我看你使一遍。”
何小满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插回去。
“明日下水,我先探。何伯说,水下探东西,不能让有伤的人先下。我右肩没伤。姜姐姐在岸上盯着,我下水。”
苗小昭把药箱从石阶上提起来,搁在膝头,搭扣上的红绳系在腕间。她偏头看着姜云儿。
“右肩的口子,明日换药。若不下水,后日能合上。水军先遣队到盐城港的时候,码头上的事得清完。旧索理清,暗桩探完,灯换新的。周掌柜在盐城港,赵铁柱盯着。纵火的人抓了一个,还剩一个。周小五的婆娘和儿子在盐城,赵铁柱一并接回来。”
姜云儿把竹竿扛回肩上。她偏头看着何小满。
“今夜你住旧屋。明日下水探暗桩。探完了,跟我去县衙见苏姐姐。苏姐姐管县衙的事,码头上的新人,得让她登记入册。何伯的侄女,住在青阳码头,名字写进县衙的册子。以后你就是青阳的人了。”
何小满把布条重新束了束,偏头看着姜云儿。
“姜姐姐。我爹说,青阳码头的水下,有姜帮主留的东西。他没说是什么。只说,若有一天姜家的人回来,就在西边暗桩第二处下面。明日我下水,捞上来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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