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五月十一的日头从东边山脊上拱出来，把码头栈桥照成一片暖黄。
赵铁柱蹲在栈桥最外头的石阶上啃干饼。嘴里嚼着，眼睛盯着上游方向。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被日头一照就散了，露出底下浑黄的水和两岸密密麻麻的芦苇。雾里钻出一条乌篷船。船头没挂灯。船尾一盏风灯被日头压得发白。赵铁柱把干饼塞回怀里，站起来，眯着眼看了两息，转头朝码头上喊了一嗓子。
“大人。船回来了。”
梁佑从仓库后面走出来。昨夜睡在码头的木箱上，外衫还带着干草的碎屑。他走到栈桥尽头，面朝河面。乌篷船越驶越近。船头站着一个素色布衫的女人，头发用木簪别着，袖子放下来遮着手腕。苗小昭蹲在船尾，药箱搁在膝头，手里捏着缆绳。船靠上栈桥，赵铁柱伸手接缆绳，把船身系稳。苏渺渺跳上石阶，在梁佑面前站住。
“拿到了。”
她从怀里取出那卷卷宗递过来。梁佑接过去翻开。封皮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太傅案发前后所有经手人往来，从司礼监到刑部，从京城到江州。他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折好的信纸抽出来展开。信纸上的字他认得。苏衍的笔迹。
“婉娘：太傅案若翻，将此信交渺渺。若未翻，烧之。”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渺渺：你娘走时留了七个字。你走时也留了七个字。这封信，是替她写的。你娘说，她不怕死，怕你没人管。如今你有人管了。爹放心了。”
梁佑把信纸折好，搁回卷宗夹层里。偏头看着苏渺渺。她站在他面前。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眼眶有些红。泪没掉。她伸手把卷宗从梁佑手里拿回去，收进怀里。
“回县衙。我爹在等着。”
两人沿码头往县衙走。赵铁柱留在码头上收尾，把乌篷船系牢，把苗小昭的药箱提下来搁在石阶上。苗小昭跟在他们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穿过早市，拐进县衙巷子。前堂的门开着。苏衍坐在桌边，手里捧着县志。魏子敬在旁边修田册。魏绣绣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从京城带来的卷宗，正在誊抄。苏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苏渺渺，把县志搁下，站起来。
苏渺渺走到桌边，把卷宗取出来搁在苏衍面前。
“爹。刘全的密档。还有一封信。”
苏衍看着卷宗。没有立刻去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翻开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信纸抽出来。他看了很久。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第三遍时，把信纸折好搁在桌角。
“你娘的字。你认得。”
“认得。”
苏衍把卷宗合上，推到苏渺渺面前。站起来，走到前堂门口，面朝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把日头挡了大半。树影落在青石板上。他在门槛上站了一阵，偏过头来看着苏渺渺。
“刘全的密档，收好。太傅案最后一批证据。你明日去一趟京城，把密档递到都察院。孟大人那边，我写封信给你带着。刘全人在江州，周伯那边盯着。等京城那边的回话，再动他。”
苏渺渺把卷宗收好，搁进袖中。走到前堂门口，站在苏衍旁边。父女俩并排站在门槛上，面朝院子。日头从槐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肩上。
苗小昭从院子里走进来，把药箱搁在廊下，蹲在井台边开始翻晒草药。魏绣绣把誊抄好的卷宗收进布包里，站起来，朝苏渺渺点了点头。
入夜后，梁佑在灶房烧了热水，端到西厢房。苏渺渺坐在床沿上，把刘全的密档又翻了一遍。面前搁着那封信。信纸被日头晒干了，纸面上的墨迹清楚。她把信纸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
“渺渺：你娘走时留了七个字。你走时也留了七个字。这封信，是替她写的。你娘说，她不怕死，怕你没人管。如今你有人管了。爹放心了。”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坐了一阵。把信纸折好，收进卷宗夹层。
梁佑把热水搁在床头矮凳上，在床沿坐下来。苏渺渺偏头看着他。
“明日去京城。”
“明日去。走水路到通州，转旱路进京。五天。”
“带苗小昭。”
“带。京城的路她熟。”
苏渺渺点头。把卷宗收进包袱里，搁在床角。偏过头来看着梁佑。窗外巷子里的更鼓敲了一下。她伸手把灯芯挑矮了些。
“梁佑。刘全的密档交出去之后，太傅案就算彻底结了。我爹平反了，苏府旧宅发还了。我欠我娘的，算还上了。”
梁佑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紧。苏渺渺没有抽手，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下方那块骨头上面。呼吸打在他领口里。
“你娘那七个字，你还留着。”
“留着。”
“你走的时候留的那七个字，我也留着。”
苏渺渺没接话。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两人在西厢房里坐了一阵。
窗外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前堂的灯还亮着。苏衍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魏子敬在修田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魏绣绣把誊抄好的卷宗搁进柜里，吹了灯，回厢房去了。苗小昭蹲在井台边，把最后一包草药收进竹篮，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往自己屋里走。姜云儿从码头回来，肩上的水珠被夜风吹干了。她进了院子，偏头看了看西厢房亮着的灯。没过去。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梁佑把苏渺渺的手握了握，站起来。把包袱提起来搁在门边的矮凳上。苏渺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领口歪掉的衣襟正了正。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息。
“到了京城，把密档递了。孟家娘子那边，替我带个好。”
“带。”
苏渺渺退后一步，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被子抖开，铺好。先躺下了。梁佑把灯吹了，在另一边躺下。两人在黑暗中并排躺着。过了一会儿，苏渺渺翻过身来，面朝他。她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十指扣紧。梁佑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窗外巷子里的更鼓敲了两下。前堂的灯还亮着。苏衍坐在桌边，把那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阵，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前堂门口，面朝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他站了一阵，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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