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五月比青阳热得早。
苏渺渺和苗小昭搭的是一条运药材的商船,从青阳河口出发,走内河转官渡,五天到江州。船到码头是午后。日头把石板晒得发白。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汗珠子甩在地上。苗小昭挎着药箱先跳下船,回身把苏渺渺扶下来。苏渺渺穿了件素色布衫,头发用木簪别着。站在石阶上,面朝江州城的方向,站了一阵。
“先找周伯。”苏渺渺道。
苗小昭点头。两人沿码头往城北走,穿过早市,拐进府衙后巷。巷子不宽,两边高墙夹出一线天。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卖菜的,竹篮搁在膝头,篮里几把蔫了的青菜。周伯的茶摊还在老地方。两张矮桌,几条长凳。摊子后头坐着那个佝偻的老头。周伯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面前搁着铜壶,壶嘴冒出的白气被日头一照就散了。
苏渺渺在长凳上坐下来。苗小昭在她旁边坐下,把药箱搁在脚边。周伯拎起铜壶,往两只缺口的粗瓷碗里倒了茶,推过来。目光从苏渺渺脸上滑过,又移回来,在她眉骨和下颌上停了两息。
“你长得像太傅府的人。”
苏渺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周伯。我爹是苏衍。”
周伯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接话,把抹布叠了叠,搁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茶摊后面的矮棚里,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把旧铜锁,锁身刻着莲花纹。
“太傅府旧物。当年太傅被带走之前,把这把锁交给我。说以后若有人来认,就把锁还给他家的人。”他把锁推到苏渺渺面前,“你爹还活着。”
“活着。在青阳。”
周伯点头。把铜壶重新拎起来,给三只碗都添了茶,自己也坐下来。偏头看了看隔壁巷子的方向。那条巷子窄而深,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帘子后面是一间茶铺,门脸朝南,门口搁着两张矮桌,桌上没人。
“隔壁茶铺,姓刘。来江州三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只在铺子里坐着。偶尔有船工来喝茶,他也不多问。我跟他做了三年邻居,只知道他姓刘,从前在宫里待过。”周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左眼比右眼小一些。眼皮上有一道旧疤。很浅。不细看认不出来。”
苏渺渺把魏绣绣画的刘全画像从袖中摸出来,展开。画像上的男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蓄着一撮短须,眉眼平平。周伯看了两眼,指着画像上左眼的位置。
“眼睛。这里少了一道疤。”
苏渺渺把画像收好。站起来,走到巷口,偏头往蓝布帘子那边看了一眼。茶铺的门开着,里头有个男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搁着一只茶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他正低头擦杯子,动作很慢,指节细长,手背上没有茧。左眼确实比右眼小一些。眼皮上一道极浅的旧疤,被日头照得泛白。
苏渺渺退回茶摊,在长凳上坐下来。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
“是他。”
苗小昭把药箱打开,从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包药粉,用油纸裹着,搁在桌上。推到周伯面前。
“这是安神药。你每天给他送一壶茶,茶里搁一撮。不伤身。只让他睡沉些。我们今晚动手。”
周伯把药包收进袖中。把铜壶里剩下的茶倒进自己碗里,一口饮尽,站起来,拎着铜壶往隔壁巷子走。步子很慢。走到蓝布帘子前,掀开帘子,朝茶铺里喊了一声。
“刘掌柜。给你送壶热茶。”
里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周伯拎着壶走进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苏渺渺和苗小昭坐在茶摊上,各自端着碗。日头从巷口照进来,把桌上的铜锁照得发亮。两人在茶摊上坐了一炷香。周伯从蓝布帘子后面出来,手里攥着空壶。走回茶摊,把壶搁在桌上,朝苏渺渺点了一下头。
苏渺渺站起来。走到巷口,偏头看了一眼。蓝布帘子后面,那个男人趴在柜台上,一动不动。茶壶搁在他手边,壶口还冒着热气。
苏渺渺掀开帘子走进去。铺子里很小。一张柜台。两把矮椅。墙边搁着一只旧木箱。她绕过柜台,走到男人面前。呼吸很浅。睡得很沉。苏渺渺伸手在他眼皮上按了按,确认那道疤。然后把他袖口往上推了推。小臂内侧有一道旧疤,从腕根延伸到肘弯。和陆主审小臂上那道疤的位置一样。
苏渺渺收回手。走到墙边蹲下来,把旧木箱打开。箱子里搁着几件旧衣裳和一只铁盒。她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盒里搁着一册薄薄的卷宗。封皮上没写字,纸色发黄,边缘起了毛。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日期。太傅案发前后所有经手人往来,从司礼监到刑部,从京城到江州。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她认得。
是她爹的笔迹。
苏渺渺把卷宗合上,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出茶铺。苗小昭站在帘子外面等着。两人沿原路往回走,穿过府衙后巷,拐上码头方向的大路。日头偏西,把江州城的石板路照成一片暖黄色。苏渺渺走在前头。苗小昭跟在她半步之后,药箱挎在臂弯里。
走到码头时,苏渺渺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江面。江面上泊着几条货船,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她站了一阵,偏过头来看着苗小昭。
“我爹当年的密档,在他手里。还有一封信。写给我娘的。”
“信呢。”
“在卷宗夹层里。没拆。”
“回去拆。”
苏渺渺点头。两人上了船。船夫解了缆,把桨一点,船身离开码头,顺水往青阳方向走。江州码头越退越远。苏渺渺钻进篷里,把卷宗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头。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折好的信纸抽出来,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爹的笔迹。写得很短。
“婉娘:太傅案若翻,将此信交渺渺。若未翻,烧之。”
苏渺渺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渺渺:你娘走时留了七个字。你走时也留了七个字。这封信,是替她写的。你娘说,她不怕死,怕你没人管。如今你有人管了。爹放心了。”
苏渺渺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偏头看着篷外的江面。日头从西边沉下去,把江面染成一片暗红。苗小昭坐在她旁边,把药箱搁在膝头,偏头看了她一眼。苏渺渺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眶红了。泪没掉。她把卷宗重新收进怀里,靠在篷壁上,闭上了眼。
船在水上慢慢走。桨声闷在船舷上。苗小昭把药箱侧袋里的纱布卷码了码,扣好搭扣。两人在篷里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江风从篷缝里进来,把苏渺渺袖口里那张信纸吹得轻轻响。船往青阳方向走。五天水路。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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