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进了四月，日头一天比一天长。
南坡的薯苗窜到膝盖以上了，垄沟里的土晒得干裂。老张头带着人早晚各浇一遍水。码头上，姜云儿把巡河的班次排到每日四趟，船工们跟着她来回走，扁担磨得发亮。集市逢五开集，孙老头把秤杆擦得锃亮，蹲在街口盯了一整天，没让人短斤少两。周德才的药铺里，王半仙照着苗小昭留下的方子抓药，抓完了自己先尝一口，不苦才给病人。魏子敬把新修的田册送到县衙，苏衍翻了两页，搁桌角，又翻开了县志。
前堂里看着一切如常。可苗小昭觉出不对，是第三天早上的事。
苏渺渺照例起得早，天没亮就去了灶房帮李大嘴烧火。苗小昭蹲院子里晾药材，听见灶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她搁下手里的草药，快步走过去。灶房门半开着，灶膛里火还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苏渺渺靠在灶台旁边的墙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发灰，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额头上沁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李大嘴站旁边，手里攥着锅铲，脸都吓白了。
“苏姐姐。”苗小昭走进去，把苏渺渺的胳膊从墙上拿下来，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细而数，浮取无力，沉取弦紧。气虚血亏，加上连日劳累，心脉失养。她把苏渺渺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转身对李大嘴道：“去把灶上的火熄了。烧一壶热水提到西厢房。”
苏渺渺张了张嘴，声音发哑：“不用。我歇一会儿就——”
苗小昭没让她说完。弯腰把苏渺渺的一条胳膊搭自己肩上，架着她往外走。苏渺渺的步子发虚，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走到院子里时，梁佑从前堂出来，看见这一幕，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他伸手要把苏渺渺接过去。苗小昭偏了偏身，没让。
“你去把西厢房的床铺好。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拍松。别杵在这儿。”
梁佑转身往西厢房跑。苗小昭架着苏渺渺穿过院子，进了西厢房，把她扶到床上躺下。苏渺渺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胸口一起一伏。苗小昭替她把外衫解开领口，让她透气。梁佑把被子掀开一角，又去灶房端热水。苗小昭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灯上燎过，走到床前。苏渺渺偏着头看着她手里的针，没有躲。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苗小昭问。
苏渺渺闭着眼，声音很低：“三四天了。胸口发闷，夜里睡不踏实。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
苗小昭把针扎进她内关穴，轻轻捻了两下。苏渺渺的手指攥紧了被角，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但没吭声。苗小昭又取了第二针，扎在足三里。第三针扎在太冲。三针下去，苏渺渺的呼吸慢慢匀了些，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一根。苗小昭把被子替她掖好，转身收拾药箱。梁佑端着热水进来，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怎么样？”
“心脉亏虚，肝气郁结。这几个月她跑京城、抄卷宗、站公堂，把底子熬空了。再加上她娘当年的旧疾，母女连心，身上带着病根。这三天她硬撑着，今天撑不住了。”苗小昭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布袋。“西厢房这几天别让她下床。药我开三副，一天两次。前堂的事让魏先生盯着，灶上的事让李大嘴自己办。你陪着她，别让她操心。”
苗小昭提着药箱出去，把门带上了。梁佑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苏渺渺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但还是很白。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影，鼻息浅浅的。梁佑伸手把她露出被角的手指轻轻塞回去。苏渺渺的手指动了一下，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拇指。力道很轻，但没松。
“渺渺。”
“嗯。”
“为什么不早说？”
苏渺渺睁开眼，偏过头来看着他。眼睛还是亮的，只是眼白上浮着几根血丝。
“我怕你担心。青阳的事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青阳的事，有赵铁柱、老张头、孙老头、姜云儿、苗小昭。你一个人扛了太久，扛出病来了。”
苏渺渺没有接话。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胸口。隔着里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而虚。她闭上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梁佑把另一只手覆在她额头上，掌心贴着皮肤，微凉。两人在西厢房里坐了一阵。窗外的老槐树被日头照着，影子在青石板上慢慢挪。灶房里，李大嘴烧好了热水，苗小昭在院子里配药，铜碾子滚过药槽的声音从廊下传进来，噜噜的，匀而沉。
姜云儿从码头回来时，已经是午后。她进了院子，看见苗小昭蹲在井台边碾药，又看见西厢房的门关着，脚步停了一下。走到苗小昭旁边蹲下来。
“苏姐姐怎么了？”
“累倒了。心脉亏虚，得养一阵。”
姜云儿把肩上的布包搁下，站起来走到西厢房门口。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听了一阵。里头苏渺渺的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被褥窸窣响一下。姜云儿在门槛上站了站，转身回到井台边。在苗小昭旁边蹲下来，从腰后抽出短剑，搁在膝上擦。
“码头的灯，今晚我去点。巡河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多跑两趟。”姜云儿道。
苗小昭把碾好的药粉收进纸包里，折好，搁在药箱侧袋。偏头看了姜云儿一眼。
“你右肩的伤，别使劲。灯杆高，用长钩子挑，别用手举。”
姜云儿把短剑往腰后一别，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知道。”她往院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苗小昭，你给苏姐姐扎针的时候，她疼不疼？”
“扎针哪有不疼的。她没吭声。”
姜云儿“嗯”了一声，出了院门。苗小昭把药箱收好，搁在廊下，端着配好的药去灶房煎。梁佑从西厢房出来，在井台边洗了把脸。走到前堂，魏子敬正伏在桌上修田册，苏衍捧着县志坐在旁边。梁佑在桌边坐下来，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一颗一颗铜铃排好。
苏衍从县志上抬起头来，偏头看了看西厢房的方向。
“渺渺病倒了。”
“累的。苗小昭说养几天就好。”
苏衍把县志合上，搁在桌角。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和渺渺病倒前在青阳写账册时的节奏一样。他把县志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魏子敬把田册推到梁佑面前，指着上面新修的一页。
“大人，这是南坡西头的二十亩新田，老张头带人开出来了。今年春薯能多种一茬。田册已经记上了。”
梁佑翻了翻田册，把册子搁回桌上。前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魏子敬翻页的声响和院子里苗小昭煎药的动静。日头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青石板上，亮了一截又暗下去。梁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底下站了站。西厢房的窗纸上映着苏渺渺躺在床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他在树底下站了一阵，转身去灶房看药煎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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