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三月末，南坡的薯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垄沟里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锄头翻过的地方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老张头带着石头和几个后生在地里培土，一锄一锄地往薯苗根上堆土，堆完了用脚踩实，踩得垄面溜平。孙老头蹲在田埂上，烟锅子搁在膝头，拿炭笔往册子上记每天的垄高和墒情。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满坡的薯苗照得绿油油的，风一过就翻起一层浅浪。远处蓄水池的水面反着光，几只麻雀在池边的柳树上跳来跳去。
县衙前堂里，魏子敬把新修好的田册搁在桌上，翻给苏衍看。田册上记着全县每块地的位置、亩数、土质和上年收成，字迹工整，一笔不苟。苏衍翻了两页，把册子搁下，拿起旁边一本县志接着看。窗外老槐树的新叶密密匝匝，树影投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梁佑坐在桌边，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膝头，一颗一颗铜铃擦干净。赵铁柱从码头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京城吏部的火漆印。他跑得满头汗，把信往梁佑手里一塞。
“大人，京城来的。加急。”
梁佑把信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火漆，又看了看封皮上的字。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信是孟大人的笔迹，写得很短。太傅案平反之后，吏部考核各地官员，梁佑在青阳的政绩被列为上等，朝廷有意提拔。调令已发，让他接到信后即赴京城吏部报到，另有任用。后面附了一行小字，是孟大人的私话：“青阳政绩卓著，朝中有人保举。来京可入六部任职。机不可失。”
梁佑把信看完，搁在桌上。苏衍从县志上抬起头来，偏头看了他一眼。魏子敬也搁下了笔。赵铁柱蹲在门槛上，伸着脖子想看信上的字，又不敢凑近。前堂里安静了一阵。
苏渺渺从后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把茶搁在梁佑手边，扫了一眼桌上的信，没拿起来看，只看着梁佑的脸。
“调令？”
“调令。让去京城，入六部。”
苏渺渺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她在对面坐下来，把袖口往上挽了挽。苗小昭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晾好的草药，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把草药搁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姜云儿从码头回来，肩上还挂着水珠，在门口站了站，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四个人在桌边坐着。苏衍把县志合上，搁在桌角。魏子敬把田册收进柜里。赵铁柱蹲在门槛上，大气不敢出。
“你怎么想？”苏渺渺道。
梁佑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信上的字他看得很清楚。入六部，任京官，从此脱离州县，进入朝廷中枢。这对任何一个从七品县令来说都是天大的机会。他前世在基层干了八年，做梦都想往上走一步。可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青阳的事，还没完。南坡的薯苗刚下地，水渠的护坡还没修完，码头的船队还在往外扩。我走了，这些事谁接？”
“赵铁柱接。”姜云儿靠在门框上，把肩上的水珠拍掉，“码头和船队我管。南坡老张头管。集市孙老头管。医馆苗小昭管。你走了，青阳照样转。”
“苏太傅呢？”梁佑偏头看着苏衍，“他刚回来，身子还没好利索。”
苏衍把县志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我坐在这里看县志，不是躺着。青阳的事，魏先生和老张头他们能办。你去京城，比留在青阳有用。六部里有人，青阳的事才有人撑。你走了，青阳不是没了靠山，是多了一条路。”
梁佑沉默了一阵。他把信纸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正旺，李大嘴蹲在灶前添柴。梁佑把信纸往灶膛里一扔，火苗舔上来，纸角卷起，很快烧成了一团灰。李大嘴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梁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前堂。
“不回信？”
“回了。孟大人问起来，就说青阳走不开。”
苏渺渺站起来，把茶碗收走。她经过梁佑身边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姜云儿把肩上的水珠拍完了，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码头方向走。走到门口偏了偏头。
“调令扔了，青阳的事还得干。码头的灯油该添了。我去看看。”
苗小昭把桌上的草药收进竹篮里，提着往院子里走。她在井台边蹲下来，把草药一片一片摊开晾。梁佑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底下站了站。苏衍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捧着县志，走到他旁边。两人在树底下站着。日头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了碎碎的光斑。
“你扔了调令，朝中有人会记你一笔。”苏衍道。
“记就记。青阳的事，比六部的椅子重。”
苏衍把县志翻了一页，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深了些。他把县志合上，转身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渺渺她娘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当官的人，走到哪儿都别忘了自己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你扔调令的时候，我看你记得挺清楚。”
苏衍推门进了西厢房。院子里，苗小昭蹲在井台边翻草药，苏渺渺在灶房门口跟李大嘴说话，赵铁柱从码头方向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新缆绳。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日头照在青石板上，照在井台边的草药上，照在梁佑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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