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坊的早晨比下河街安静。
巷子窄，两边都是青砖墙，墙头上爬着去年干枯的藤蔓，还没返青。日头从东边斜着照进来，只把对面半截墙照亮，墙根底下还是阴的。孟家姑奶奶在灶房里熬粥，米汤的香气顺着门缝钻出来，混着院子里那口井的水汽，淡淡的，不冲人。梁佑站在西厢房门口，把包袱里的衣裳拿出来叠了叠，又放回去。铃绳挂在腰带上，铜铃碰着铜铃，响得细碎。他昨夜睡得不多，但比在船上那几晚强些，至少没被桨声吵醒。
苗小昭从正屋里出来，头发已经束好了，换了件干净青布衫，袖口扎得利落。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药箱侧袋取出来的一小包草药，和昨晚孟家姑奶奶塞给她的几个铜板。
“我上街走一趟。看看附近有没有药铺，认认路。”
梁佑看她一眼。苗小昭把竹篮往臂弯里一挎，站在院门口，偏头等他。他没有多问，把外衫穿上，跟在她后面出了门。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石狮子旁边舔爪子。苗小昭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拐上一条往南的街。梁佑跟在她半步之后，目光扫着街面上的铺面和行人。
清化坊附近多是些小铺子，卖布的、打铁的、编筐的，门脸都不大。苗小昭走了大半条街，在一家卖纸墨的铺子前停下来。她往里看了一眼，又往前走。走到街尾拐角处，有一间半掩着门的小药铺，门匾上的字掉了漆，勉强能认出“济仁堂”三个字。苗小昭在门槛外面站了一阵，没有进去。她偏头对梁佑道：“这铺子里的药架摆法，和赵婆婆的一样，从左往右，先根茎后花叶。掌柜的要么是赵婆婆的旧相识，要么是从同一个师门出来的。我进去问问，你在外面等。”
梁佑点头。苗小昭挎着竹篮走进去。梁佑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背靠着墙，把腰间的铜铃按在手心里。铺子里传来翻动药屉的声响和低声说话的声音。过了一阵，苗小昭从铺子里出来，篮子里多了两包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进去时快了些。她走到梁佑身边，低声道：“走，回去说。”
两人沿原路返回清化坊。进了院门，孟家姑奶奶正在井台边洗菜。苗小昭把竹篮搁在正屋桌上，从药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的字只有两行。
“苏渺渺住城北崇因寺后巷。化名苏梅。寺里香客多，人多眼杂。孟家娘子叫你先别去。”
苗小昭把纸条递给梁佑。他看完，把纸条凑到灶房门口的火苗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孟家姑奶奶从井台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正屋门口。
“济仁堂的掌柜是我娘家的旧亲。孟家姐姐留了话给他，说你们到了京城，先找地方落脚，别急着动。崇因寺那边已经有人盯着了。你们现在去，就是往套里钻。”
梁佑在桌旁坐下来。苗小昭把竹篮里的药包拆开，一味一味搁在桌上晾。她的手指在药草间拨弄着，挑出几根带泥的根茎，拿布擦干净。梁佑看着她做这些，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找事情做，稳一稳。他没有催她。孟家姑奶奶又回了灶房，锅盖掀开，米汤的香气更浓了。
过了半晌，苗小昭把药草收好，在梁佑对面坐下来。她的手指交握着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崇因寺那边有人盯着。我们不能直接去。但总得让苏姐姐知道我们到了。”
梁佑把铃绳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铜铃排成一排。他伸手把最末那颗铜铃翻了个面，铃口朝下。苗小昭看着他翻铃的动作，忽然伸手把铃绳拿过去，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小截红绳，系在铃绳的末梢。红绳是苏渺渺当年在青阳给她的，她一直收着。
“你在巷口找个小孩，把铃绳末梢的红绳剪一小截，塞到崇因寺后巷那户人家的门缝里。”梁佑道，“苏姐姐认得这红绳。”
苗小昭把红绳从铃绳上解下来，剪了一小段，剩下的绕回自己腕上。她把那一小段红绳折好，揣进袖中。孟家姑奶奶端了粥进来，一人一碗。苗小昭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忽然道：“我下午去。穿得像个走街串巷的卖药婆子。崇因寺后巷不长，我摸清哪一户是苏姐姐住的地方，把红绳塞进去。不进门，不说话。她若认得，自然会来。”
梁佑把粥喝完，碗搁在桌上。他伸手把苗小昭嘴角沾的一点米汤擦掉。苗小昭没有躲，只是偏了偏头，把他的手挡开。
“你留在院子里。孟家姑奶奶一个人在家，院子里不能没人。”
梁佑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但眼底有一层他熟悉的执拗。他点了点头。
午后，苗小昭换了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了块素布巾，把药箱里的几样常用药搁在竹篮里，又拿了杆小秤。出门时，她在门槛上站了站，回头看了梁佑一眼。梁佑站在正屋门口，手搁在铃绳上。苗小昭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巷子。
梁佑回到西厢房，把包袱重新打开。他从夹层里摸出苏衍昨夜塞给他的那个油纸包。昨夜他没拆，一直收着。油纸包不大，只有半个巴掌，裹得紧实。他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小块叠得方正的旧帕子。帕子上绣了半枝玉兰，针脚细密。帕子的一角用墨笔写了两个字：“给渺”。是苏衍的笔迹，和那三封信上的字一样。梁佑把帕子重新叠好，收进贴身衣袋里。他坐在床沿上，听着院子里的井台水声和远处巷口的车马声。孟家姑奶奶在正屋里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匀而细。
日头偏西的时候，苗小昭回来了。她进了院门，把竹篮搁在井台上，走到正屋门口。梁佑从西厢房出来。苗小昭站在门槛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比走时松了些。
“找到了。后巷倒数第三户，门口有棵枣树。我把红绳塞进门缝了。屋里有人。我听见咳嗽声，是女人的。没有出声，我就走了。”
梁佑把她肩头一根掉落的碎叶拈掉。苗小昭偏了偏头，没躲。她往正屋里走，在桌边坐下来，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孟家姑奶奶从灶房探出头来，见苗小昭回来了，把热在锅里的粥端出来。三个人围在桌边喝粥。院子里那口井的水面映着暮色，灰蒙蒙的。巷口有卖夜宵的吆喝声飘过来，远远的，听不太清。
喝完粥，苗小昭把碗搁下，伸手把梁佑搁在桌角的铃绳拿过来。她从自己腕上解下红绳，重新系回铃绳末梢。系完，她把铃绳推回梁佑面前。
“明日若没有回信，我再去一趟。”苗小昭道，“若她收到了，今晚或明早就会来。若没来，就是没收到，或是她不信。那我就换法子，去找济仁堂掌柜，让他递话。”
梁佑把铃绳系回腰间。铜铃碰铜铃，响了一串。他伸手把苗小昭搁在桌上的手拢进掌心里。苗小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孟家姑奶奶收了碗筷去灶房洗，正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窗外天已经暗透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苗小昭把头靠在梁佑肩上，闭着眼。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点点暖起来。梁佑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和远处城楼上更鼓的响。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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