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操场西门。
天刚灰，路灯还亮着。李野到的时候，看台底下已经站了六个人。
林涛、马骏、吴迪、还有三个高一的。周烈来得最晚，进门时嘴里咬着半个包子，被郑克明看了一眼，把包子塞进兜里。
"新人。"郑克明把黑本子夹在腋下，"李野。"
几个人转过来。
"知道。"马骏说，"10秒95嘛，全校都知道。"
"知道就好。"郑克明说，"从今天起他在这儿，跟你们一样，一天两练，缺勤三次除名。"
"那他文化课……"
"跟你们一样。"郑克明打断，"没有例外。"
热身四百米慢跑两圈，动态拉伸八节。李野跟着做，做得很顺。这套东西他自己在家练过半年，肌肉记得。
"停。"
郑克明走过来，站在他侧面。
"再做一遍弓步转体。"
李野做了。
"停。"郑克明蹲下，用铅笔尾端点了点他的后脚跟，"你的后脚跟离地了。"
"离地不行?"
"离地你就转不到胸椎，你转的是腰。"郑克明站起来，"腰是稳定关节，胸椎是活动关节。你每天用腰代偿胸椎，练三年，二十五岁腰间盘出来找你。"
李野把后脚跟压下去，重新转。
转不过去了。原来那点幅度，一半是偷的。
"看见了。"郑克明说，"下一个。"
热身用了二十五分钟。别人都习惯了，李野这二十五分钟里被停下来七次。
后脚跟，肩胛骨，骨盆前倾，摆臂时手腕的角度，起跑器上后腿的膝角。
七个地方，全是他自己练不出来的。
他以前在家热身，拉两下就当完事，从来没想过后脚跟离地会牵连到胸椎。郑克明讲的这些东西，像把一扇蒙灰的窗推开了一条缝，他第一次看见自己那套动作底下的毛病。
"上跑道。"郑克明说，"起跑，三十米，六组。"
李野蹲进起跑器。
这是他最有底的一段。全场起跑反应他排第二，郑克明自己说的。
"预备。"
"走。"
李野蹬出去。
三十米，他第一个到。
"回来。"
郑克明没看秒表，看的是地上。
"你自己看。"
他指着起跑线往前两米的地方。塑胶上有一片新鲜的白灰痕，是钉鞋刮出来的。
"你第一步的落点在这儿。"郑克明用鞋尖点了点，"这一步，你把地推到身后了。"
"推到身后不对?"
"起跑前四步，你要的不是把地推到身后，是把身体推到前面去。"郑克明说，"你现在的第一步落在重心后面，你在拉自己。"
他站到李野旁边，弯下腰，做了一个起跑的架势。
四十多岁的人，做出来的姿势像刀切的。
"看角度。"
他推出第一步。整个人贴着地平移，脚落下去的位置，几乎在自己肚子的正下方。
"你的第一步落在这儿。"郑克明退回来，用铅笔在地上比了个距离，"差二十公分。六组下来，你多做了六次无用功。"
"那我三十米还是第一。"
"对。"郑克明看着他，"所以你的问题最大。"
李野愣住。
"跑得慢的人，动作错了，成绩会告诉他。"郑克明说，"跑得快的人，动作错了，成绩不会告诉他。他会一直错到跑不动那一天，然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不动了。"
李野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起自己在家练的那半年，动作全是自己摸索的，练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哪几个地方是蒙对的，他说不清。
六组起跑跑完，七点差十分。
李野的面板在视野角落。
【疲劳 34 / 100】
还行。他心里松了半口。
"最后一项。"郑克明合上本子，"三百米，四组，组间休三分钟。"
场上有人吸了口气。
"教练，"马骏苦着脸，"今天早训做三百?"
"做。"
"不是说早训只做速度……"
"新人第一天，我要看底。"郑克明说，"李野在中间跑，你们带他。"
李野看着那几个老队员互相递眼色，马骏还叹了口气。他知道三百米不是测速度的，是测底子的，看一个人跑不动的时候是什么样，比看他跑得快的时候是什么样要紧得多。
李野看了一眼跑道。
三百米，四组。他心里算了一下：一百米他能跑10秒95，三百米撑死也就四十来秒，四组加起来不到三分钟的净跑时间。
三分钟。
他跑一节体育课都不止三分钟。
第一组，周烈带。
前一百五十米很轻松，李野跟在周烈后半个身位，呼吸稳。
两百米，开始有感觉了。不是累，是腿上多了点什么，像绑了细沙袋。
两百五十米，那点沙变成了铁。
不是铁块，是灌了铅。两条小腿先沉，然后是膝盖，最后是大腿根。每抬一步都要跟那股往下拽的劲抢一下，抢赢了，步幅就短一截。
最后五十米，李野的步频塌了。他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在往回收，不听使唤。
冲过三百米线，他扶着膝盖喘。
"41秒2。"郑克明报数，"及格。"
【疲劳 51 / 100】
三分钟很短。
第二组，李野的前一百米就没上得去。腿里那股酸还在，没消。
两百米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乱。
四步一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吸，最后变成大口大口地抢。
冲线，"43秒8"。
【疲劳 69 / 100】
【提示：疲劳超过阈值，感知类技能持续窗口缩短至 0秒40】
李野撑着膝盖，眼前有点花。
这行提示他在市赛见过一次。上次是跑了三枪之后。今天他只跑了六个三十米和两个三百米。
他站在原地喘，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六个三十米加两个三百米，总距离还不到一千米，面板上的疲劳却爬了快五十点。这行提示在告诉他，疲劳是按负荷强度算的，不是按距离算的。
第三组。
他跑不动了。
一百五十米就掉出了队伍，被林涛超过去，被马骏超过去，最后连一个高一的都从旁边过去了。
两百米，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两百五十米，他停下了。
不是他想停。是腿自己停的。
李野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胃里一阵翻。他往跑道外侧走了两步，扶着栏杆，把早上那点稀饭全吐了出来。
胃吐空之后，嘴里剩一股酸味。他撑着栏杆直起身，两条腿在打摆子，从膝盖往下一路麻到脚底。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过去。
【疲劳 88 / 100】
【警告：负荷持续叠加中】
有人递水过来。是周烈。
"漱口，别咽。"周烈说，"我第一年也吐。吐完你歇着，第四组别上了。"
李野漱了口，把水吐掉，直起腰。
场上郑克明正在看表，谁也没催他。
"第四组。"李野说。
周烈瞪他："你疯了?"
"三分钟到了没。"
"李野。"
"到了没。"
周烈盯着他，几秒后把水瓶收回去。
"还差半分钟。"
李野走回起跑线。
站在那儿的时候，他的小腿在抖，抖得很明显，压不住。
面板亮着。
【疲劳 88 / 100】
【提示：当前状态下爆发类技能触发成功率下降】
瞬步这种压箱底的东西，今天他一次都不敢碰。在这条跑道上，被一群人看着，他不能露出半寸反常。面板上的字他看得懂，看得懂就得更小心。
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走。"
第四组，李野跑得很难看。
上身晃，摆臂散，脚掌落地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重。前面的人越拉越远，最后一百米他一个人在跑道上，跑道边上没人说话。
九十米，八十米。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面板，没有数字，没有那双旧钉鞋。
只剩下"前面还有多少米"。
冲线。
"48秒6。"郑克明报完，把表按停。
李野没停住，往前踉跄了几步，跪在跑道上。
这一次他没吐，因为胃里已经空了。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跑道边的说话声像隔了一层水。他闭着眼睛等那阵晕过去，数到十，又数到十。
面板在黑下去的视野里跳出来。
【疲劳 100 / 100 · 饱和】
【警告：疲劳饱和。继续负荷将进入损伤判定，恢复周期将大幅延长】
【建议：立即停止，补充糖分与电解质，今日不得二次训练】
李野盯着那行字。
损伤判定。
这四个字他从来没见过。
半年来，这个系统给过他等级，给过他属性，给过他两个技能。它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不得"两个字。
原来它是有底的。
原来它一直在等着，等他自己撞上去。
他趴在跑道上缓了半分钟，脑子里冒出一笔账。
半年来他睡觉也在攒，可挂机的系数只有零点一。一整夜八小时，抵不上他晚训一节课的量。这条被他偷偷占了半年的便宜，今天早上被四组三百米一次性花光了。
系统给他的从来只是加号。减号一直在，只是他今天才第一次看清楚。
而在他旁边，林涛跑完第四组，正在做拉伸，脸不红，喘了半分钟呼吸就平了。
那个人没有面板。那个人只有六年早训。
他躺在跑道上，看了林涛一会儿。六年早训，一天两练，没有面板，没有挂机，那个人就凭这个把他逼到了这个份上。他头一回觉得，面板给他的东西，也没那么大。
有人把他架起来。是林涛和赵阳，赵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墙进来的。
"你有病啊，"赵阳嗓子哑的，"第三组都吐了还上第四组。"
"我想知道底在哪。"李野说。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郑克明走过来，蹲下，摸了摸他的小腿肚，又按了按大腿后侧。手法很快，一按一放，按完还捏了捏跟腱。
"抽了没?"
"没。"
"运气好。"郑克明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葡萄糖粉，撕开，倒进李野的水瓶，晃了两下，塞回他手里。
"喝完。中午加两个鸡蛋，下午晚训你不用来。"
"我能来。"
"你能来，我不让你来。"郑克明说，"你今天早上把三天的量跑完了。明天早训你要是腿沉得抬不起来，那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他看着李野。
"李野，我现在告诉你昨天那句话什么意思。"
李野抬头。
"你的一百米是天上掉下来的。"郑克明说，"你的三百米是地里长出来的。"
他把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
"你现在，没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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