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那头,五班跟二班的比赛正打到白热化,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混着满场的喊声。
沈栀扫了一圈球场,周牧在,好几个熟面孔都在,唯独没有陆野。
她不死心,又看了一遍。
郑则跟周牧正满场跑,五班的前锋是校队的主力,一记三分砸进篮筐,看台上炸开一片欢呼。沈栀还是没找到他。
体育老师刚才点了名,她还应了一声,可一解散,她连球都没捡,转头就往看台方向走。唐糖在后面喊她:"栀栀!你不看打球啦?"
,沈栀头也没回:"我去个厕所。"
唐糖看着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没听见。
看台背面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转。她绕过去。果然,陆野一个人坐在最高一排,两条腿耷拉着,背微微弓着,看着操场尽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一时他就这样,心情不好不上场,就一个人爬到看台最高一排坐着,谁也不理。
她那时候找过他一次,一眼就找到了。隔了两年,这个习惯他一点没改。
她爬上去的时候,手撑着水泥台阶,蹭了一手的灰。他在最高一排,她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陆野没动,也没看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汗味和塑料跑道的气味。她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发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看台的水泥被晒了一下午,坐上去还有点烫。她没躲,就那么坐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中间隔的那个座位,像隔着一条河。他也没往她这边靠,可她总觉得,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这边。
她开口:"你没打球?"
"……嗯。"
"周牧说你中午饭都没吃。"
他沉默了两秒:"不饿。"
又是这两个字。
她心里那点气"腾"地一下上来了,中午在食堂,他说"吃饱了"转身就走;现在又说"不饿"。
"你中午连周牧夹给你的排骨都没动,那是你最爱吃的。"她看着他,"你跟我说不饿?"
他别开眼,看着操场。
"陆野。"她叫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角。她看见他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又像是有话要说,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你能不能……"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一半,"不要和他走太近。"
她愣了一下:"谁?"
他没说名字,但他们都清楚,是江屿。
"为什么?"
他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无意识地攥着裤子,指节发白。
沈栀就那么等着。
看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操场那头远远的喊声。
"为什么?"她追问,"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陆野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她气笑了,"你中午饭都不吃,连球都不打,一个人坐在这儿,就为了跟我说一句'没有理由'?"
他被她说得噎住,低着头。她看见他咬了一下嘴唇,咬出一点白印子,又松开。
"那你中午为什么那样?"她往前逼了一步,"我跟江屿就说了几句话,你'啪'地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就走。你跟我说没有理由?"
他攥着裤子的手又紧了紧,指节一节一节地发白,又松开。她看见他指尖在发抖,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半天,他才挤出一句:"反正……别走太近就是了。"
沈栀看着他,心里又气又酸。他就是这样,每次都这样。
她想起那个傍晚,她问他"你刚才想说什么",他说"没什么";想起中午他端着餐盘说"我吃饱了";想起墙那边,他砸了一夜的墙,第二天只回她两个字"没事"。
她忽然不生气了,气消了,剩下的就只有心疼。
沈栀知道陆野有事瞒着她,从半年前那次消失开始,到现在,他一件都没跟她说过。
她以前恨他瞒着,现在只觉得,他一个人扛着这些,该多累。
她看着他,他坐在那儿,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弦,肩膀线条都是僵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明明那么会说,跟周牧他们打球的时候,排战术的时候,讲题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可一到她面前,就只会说"没事""不饿""没有理由"。
"陆野。"她叫他。
他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又下意识想躲。
"你看着我。"她说。
陆野的动作顿住,像是被她这句话钉住了,真的没再躲。他看她的那一眼,呼吸停了一拍,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翻涌,又被他自己压下去。
这是沈栀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他眼眶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眼尾还有点红,说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操场那头爆发出一阵欢呼,五班又进了一个球。声音砸过来,又退下去,看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沈栀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耳廓边缘有点透,她甚至能看见他太阳穴上细细的汗。
她想,她要问了吗?
中午在食堂,她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门口,心里那个声音就说得很清楚:有些话,再不说,那道缝就真的要合上了。
所以她要问。
沈栀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比她想象中稳:
"陆野,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差点咽回去。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陆野猛地转头看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像是她这句话,砸进了什么很深的地方。
他看着她,眼睛睁大了一瞬,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撑在台阶上的手,指节白得像要嵌进水泥里。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动。
操场那头又进了一个球,欢呼声第三次砸过来,这一次,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她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次呼吸,久到她手心全是汗,久到夕阳开始往看台上爬,把他的影子拉长,一直伸到她脚边。
然后他别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沈栀坐在那儿,看着他。她看见他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那道缝,好像又裂开了一点。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操场的人散了大半,风也凉了,远处的喊声渐渐稀下去,最后只剩下风。
陆野坐在她旁边,始终没有开口。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可她听见了。
在风里,在夕阳里,在他别开眼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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