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操场,太阳还很晒。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软乎乎的,有一股橡胶味。
操场上到处都是人,别的班也在搬桌子挂横幅,吵吵嚷嚷的。
**台旁边,他们班的区域堆着一摞桌子、一摞椅子、几箱矿泉水,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音响箱。
沈栀手里攥着一张名单,站在本班区域旁边,跑来跑去地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桌子往这边挪一点,对,对齐。"
"音响线别绊着人,绕到后面去。"
"横幅再高一点,左边低了,对,就是这样。"
秋季运动会明天开,今天下午全校各班都留下来布置场地,每个班负责自己的区域。
沈栀是班长,理所当然当了本班的总协调,从两点忙到现在,后背的校服已经湿了一片,贴在背上。
唐糖拎着两瓶水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栀栀,歇会儿,你都跑了一个小时了。"
"不行,还有一摞椅子没搬。"沈栀接过水,灌了两口,抹了把汗,"男生呢?怎么就你们几个在搬?"
"周牧他们在搬音响,说太重了。"唐糖撇撇嘴,"陆野不知道去哪了,一下午没见人。"
沈栀"哦"了一声,没说话。她低头看名单,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空落落的。
她正蹲下来整理一摞号码布,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来。"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手里那摞号码布接了过去。
沈栀抬头,看见陆野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两箱矿泉水,额头上有汗,校服袖子挽到小臂。
"……你去哪了?"她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又补了一句,"名单上有你。"
"去器材室搬音响了。"他把矿泉水放在地上,"刚搬完。"
他说完,没等她回话,转身走到那摞椅子旁边,弯腰搬起一摞,往**台走。一摞椅子六把,他搬起来轻轻松松,脚步很稳。
沈栀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周牧从旁边晃过来,手里拎着一根音响线,看见陆野搬椅子,眼睛一亮,凑过去:
"哎,野哥,你平时不是最不爱干这种活吗?上次搬书你说你腰疼,溜得比谁都快,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陆野没回头,声音淡淡的:"顺手。"
"顺手?"周牧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顺手搬六把椅子?野哥,你这'顺手'可真够顺手的。上次搬书你腰不疼了?今天搬音响你腰不疼了?"
陆野把椅子放下,转过身,看了周牧一眼。周牧立刻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冲沈栀挤了挤眼睛,笑得意味深长。沈栀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整理号码布。可她的耳朵,有点热。
陆野搬完椅子,又去搬那箱最重的音响。
音响箱很大,两个人抬都费劲,他一个人弯腰,扛在肩上,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一点,可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台走。
沈栀看着他,想叫人帮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
陆野放下音响,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看见她还在蹲地上整理号码布,蹲下来,帮她一起理。
两个人蹲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的胳膊碰到她的胳膊,她往旁边挪了挪,他没在意,继续理。
"这个是径赛的,放左边。"他说,声音很轻。
"……知道。"
理完号码布,他站起来,又去搬剩下的桌子。沈栀跟在后面,想帮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歇着,我来。"
"我是总协调,我得……"
"你歇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很坚定。
刚搬完桌子,一抬头就看见她在扶**台的横幅。陆野走过去,帮她把梯子扶稳。
她站在梯子上,往下看了一眼,他正仰头看着她,手稳稳地扶着梯子。她心里动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把横幅挂好。
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扶了她一下,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又很快收回去。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搬桌子,搬椅子,搬矿泉水,一趟一趟,没停过。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塑胶跑道上。
她心里有点乱,想起图书馆里他递笔、按书角、推草稿纸,想起他说"你歇着,我来"。
他好像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她以前以为他只是人好,对谁都这样。
可周牧那句话,也像一根针一样,轻轻扎了她一下。
唐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可以啊栀栀,这待遇。"
"什么待遇?"沈栀收回目光,假装看名单。
"陆野啊。"唐糖压低声音,"你看他今天,搬椅子搬桌子搬音响,什么重搬什么,平时他可不是这样的人。周牧都说了,他平时最不爱干活。"
"他可能就是今天心情好。"沈栀说。
"心情好?"唐糖翻了个白眼,"他心情好怎么不帮周牧搬?周牧刚才喊他帮忙抬音响,他说'你自己没手吗'。你再看他给你递水,瓶盖都是拧开的。他给周牧递水了吗?没有,他连看都没看周牧一眼。"
沈栀愣了一下。
"你看你看。"唐糖指着陆野的背影,"他刚给你递水的时候,瓶盖都是拧开的。你注意到没有?"
沈栀没说话。她注意到了。她接过水的时候,瓶盖是松的,一拧就开,是他提前拧开过的。
"他对谁都这样。"沈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唐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对周牧怎么不这样?"
沈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操场上,陆野搬完最后一箱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目光扫过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操场,撞了一下。
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沈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单,攥得有点皱。
唐糖在旁边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栀栀,你就装吧。"
"我装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太阳慢慢往西斜,操场上的影子越来越长。沈栀站在**台旁边,看着陆野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他对谁都这样,可周牧的起哄,唐糖的白眼,还有那瓶拧开了瓶盖的水,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她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水。瓶盖是松的,一拧就开。她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被太阳晒过,可她喝下去,觉得心里有点凉,又有点热。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唐糖说的那句话,她反驳不了。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横幅吹得猎猎响。她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那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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