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以妖渡魔，以情锁心
林间死寂一瞬。
被戾气震飞的三名道士瘫落树根，胸腔气血翻涌不止，惊骇的目光死死锁住中央白衣身影。
照妖镜晦暗无光，悬浮的镜面布满细密裂纹。
悬镜观传世宝器，专镇世间邪祟妖邪，今日却压不住一个看似清隽平凡的书生。
为首道长撑着剧痛的胸口起身，声音震颤含惧：“心魔附体……你是修魔之人！”
此言落地，如同定判。
自此山野一隅，沈辞砚再不是清雅无害的俗世书生。
他是道门必诛的魔修，是比狐妖更禁忌、更该挫骨扬灰的存在。
沈辞砚置若罔闻。
周身残存的暗色戾气缓缓回笼，眼底蔓延的黑纹一点点褪去，只余下眸底深处化不开的沉冷荒芜。
心魔冲破第一层封印后，失控的暴戾被他强行压回识海，可那股蛰伏的贪婪已然苏醒。
每一寸心绪、每一缕气息，都被黑影牢牢窥探掌控。
往后他的克制、理智、自持，尽数成了易碎薄冰。
他转过身，落步走向乱石堆旁。
满地焦叶猩红，刺目惊心。
苏潋妩半倚乱石，身躯几近脱力，绯色衣袍破碎撕裂，肩头灼伤狰狞可怖，心口血迹层层叠叠漫染衣襟。千年妖力近乎透支殆尽，连维持立身都已是勉强。
可他抬眸望着沈辞砚的目光，依旧清亮，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愕与疼惜。
“公子，你何必……”
何必为他破戒，何必为他染杀，何必暴露自身魔根，将毕生清白尽数碾碎。
沈辞砚在他身前驻足，垂眸俯视，声音极淡，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微凉戾气：“放任你死于此地，我做不到。”
简单六字，落得沉重无比。
做不到冷眼旁观，做不到转身脱身，做不到看着护他之人血染荒山。
明知是劫，明知是蛊，明知每一分在意都在喂养心魔。
可情根深种，早已身不由己。
不远处，三名道士挣扎起身，眼底惧意混杂怒意。
“妖孽同党，今日绝不能放你离开！”
“此等魔邪滞留世间，必酿大祸！”
三人重整术法，掌心符箓再燃，残存道力尽数凝聚，金光再度笼罩林间，浩然正气镇压而下。
沈辞砚脊背微挺，正要再度凝起戾气格挡。
身侧虚弱垂首的苏潋妩，却忽然抬手，指尖亮起一缕极其微弱、却极为纯粹的绯色妖光。
他耗竭本源，本已无力再战，此刻却拼着经脉断裂的剧痛，强行催动最后护命妖力。
微光不御敌、不攻杀。
只一瞬，便尽数覆上沈辞砚周身经脉。
是封魔障。
以狐妖本命妖元为锁，临时禁锢躁动的心魔戾气，替他压住即将彻底翻涌的黑暗。
苏潋妩面色瞬间惨白如雪，唇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喉头又是一口腥甜溢出。
他宁愿透支自己最后的生机，也要护住沈辞砚，不让他在杀念里彻底沉沦。
“公子别再动手。”
他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风，却异常坚定。
“你心魔初破，再动杀念，便再也压不住了。余下的……我来。”
话音未落，苏潋妩勉力撑起身躯，破碎衣袂随风轻颤。
明明已是油尽灯枯，可眼底风月媚色尽数褪去，余下千年狐妖与生俱来的凛冽傲骨。
他抬手结印，以自身残躯为祭，引山间残余风月灵气。
半空绯色妖光骤然凝聚，化作漫天花刃，碎落的海棠虚影自虚空浮现，裹挟最后的妖力，轰然对冲金色道符。
轰鸣巨响震彻山林。
妖力与道气剧烈碰撞，卷起漫天尘土残叶。
强光炸开的瞬间，苏潋妩身躯剧烈一颤，彻底脱力，直直往后倒去。
预想的乱石寒意并未落身。
下一瞬，一双微凉有力的手臂稳稳将他接住。
沈辞砚俯身，稳稳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眼底终于裂开一丝慌乱。
他压着翻涌的心魔戾气，低声沉道：“够了。”
“别再耗损自己。”
苏潋妩靠在他怀中，气息孱弱，桃花眼微微湿润，望着近在咫尺的清雅眉眼，轻声苦笑：“公子方才不惜堕魔护我，我又怎能让你染尽杀业。”
你为我破道心，我便为你锁心魔。
两人羁绊至此，早已正邪不分，劫难同担。
不远处，烟尘散尽。
三名道士术法被破，灵力耗空，身受重创，再也无力追击，只剩满目忌惮。
沈辞砚垂眸，抱着怀中虚弱之人，周身暗沉气息再度铺开。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再追，我不介意，彻底开杀戒。”
心魔已然松动，道心已然破碎。
如今的他，早已无戒律可守，无底线可谈。
三名道士浑身一寒，看着那双眼底藏着无尽黑暗的眸子，心底彻骨发惧。
他们深知，此言非虚。
此人一旦彻底堕魔，无人可挡。
为首道长咬牙攥紧残破照妖镜，终是不敢再贸然上前，冷声留下一句警告：
“魔妖勾结，祸乱山林！今日暂且退去，他日我悬镜观必举全观之力，除尽尔等邪祟！”
言罢，三人转身踉跄遁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无踪。
山林终于彻底安静。
风穿空林，簌簌作响。
满地厮杀狼藉，唯独怀中温热尚存。
苏潋妩靠在他怀里，浑身脱力，连睁眼都费力，却依旧浅浅勾唇，带着几分虚弱的温柔：“这下好了……公子彻底与道门结仇了。”
一句轻语，道尽两人绝境。
从此天地辽阔，却再无他们容身的清净之地。
沈辞砚垂眸望着他苍白血色的容颜，指尖微颤，轻轻避开灼伤，稳稳托住他后背。
“本就无长久安稳。”
他语声低哑，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
“有你便够。”
四字轻落，落碎半生清冷孤苦。
从前他步步算计、事事留手，一生只求安稳蛰伏、压制心魔、苟活于世。
可自遇见这只狐妖开始，他的权衡、理智、克制，尽数崩盘。
识海深处，心魔黑影静静盘踞。
不再剧烈躁动，却牢牢吸附着这份温情与执念，缓缓壮大根基。
沈辞砚清晰感知——
他每一次动情、每一次护他、每一次心软，都是在给心魔铺路。
可他已然甘愿沉沦。
他俯身，小心翼翼打横抱起苏潋妩。
白衣衬绯衣，清寂裹残破。
步履轻缓，转身踏碎林间残风，循着来路，一步步往山下小院走去。
归途漫长，山风寒凉。
怀中之人虚弱倦极，微微闭着眼，气息浅浅靠在他胸口。
即将行出密林之时，苏潋妩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轻细如风：
“公子，方才我以妖元锁你心魔……只能撑一时。”
“往后你心绪但凡大乱，封印便会即刻崩碎。”
“你要答应我。”
他抬眼，湿漉漉的桃花眼望着沈辞砚，藏着忐忑与认真。
“无论日后何等境遇，千万别彻底堕魔。”
别为我，毁了自己。
沈辞砚垂眸看着他，眸底明暗交织，沉默许久。
最终，只轻轻应了一字。
“好。”
可心底深处，他比谁都清楚。
情劫已种，心魔已生，道心已碎。
他的魔，从来不在识海黑影之中。
而在——
见他受伤便失控，见他遇险便破戒的，每一次心甘情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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