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残妖浴血，书生破戒
深山密林，层林叠嶂。
苍木参天遮断天光，山风穿叶，卷来一阵阵急促凌厉的术法破风声。
越往深处，道气威压越是沉重刺骨。
金光符箓炸裂的轰鸣、长剑劈砍的锐响、狐妖妖力溃散的细碎爆裂，层层叠叠自林间深处炸开，震得枝叶簌簌狂落。
沈辞砚白衣掠林，步履极快。
山间湿冷寒气扑面而来，沿途草木尽被道火灼得焦黑，满地碎叶焦枝，一路皆是厮杀痕迹。
空气中，那股妖腥混着道火灼烫的气息，愈发浓烈。
他心神绷至极致，识海黑影随之疯狂躁动。担忧、焦灼、愧疚、执念，无数情绪肆意翻涌，化作最精纯的养料，源源不断喂饱蛰伏的心魔。
黑影在识海盘旋扩张，戾气丝丝缕缕破体而出，缠绕周身。
太阳穴突突胀痛，眼底时不时掠过细碎黑纹。
他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暴戾，一路纵深疾行。
他清楚自己此刻每多一分动容，便多一分堕魔的风险。
可前方那人浴血苦战的气息不散，他便无法止步。
密林腹地，断崖之下。
三道青色道袍身影合围而立，金光法阵锁死四方出路。
苏潋妩孤身立于乱石之间，绯色衣袍早已被道火烧得破碎不堪，肩头灼伤狰狞，血痕顺着白皙肌理不断往下流淌，染红半幅衣衫。
昨夜本源大损未愈，今日连番硬抗镇妖道法，千年妖力早已透支大半。
周身妖光微弱飘摇，再也撑不起往日流转的屏障。
“狐妖，妖力将近枯竭，还要负隅顽抗？”
为首道长手持青铜照妖镜，镜面金光灼灼，死死镇压妖力本源，语气凛然决绝。
“千年修行，魅惑苍生，罪孽深重。今日陨落于此，是你命中劫数！”
话音落，镜面骤然爆发万丈金光，凝出一道巨大金色锁链，破空直缠苏潋妩四肢。
剩余两名道士同时掐诀，数道焚妖烈火符铺天盖地砸落。
火光灼目，热浪席卷四野。
苏潋妩身形踉跄后退，喉间腥甜喷涌而出，洒落点点猩红。
他指尖颤抖，依旧凝起最后一缕残碎妖力勉强格挡。
绯色微光撞上浩然道气，瞬间崩碎殆尽。
狂暴冲击力狠狠撞在胸口，他整个人被狠狠掀飞，重重砸在坚硬乱石之上。
一口热血彻底呕出。
千年修为层层溃散，经脉灼痛断裂，浑身皮肉皆是道火灼烧的剧痛。
可他抬眼之时，桃花眼底没有半分求饶，只剩一片清冷倔强。
他唯独庆幸。
方才一路奔逃拉扯战场，离那座小院越来越远，离沈辞砚，越来越远。
只要他安然无恙，便够了。
“速速除妖，以免夜长梦多！”
年轻道士提剑上前，剑锋凝满净化道力，雪亮剑光直指苏潋妩心口要害。
剑光瞬息及身。
就在剑尖即将穿透皮肉的刹那，一道清冷白衣骤然破开林间浓雾，瞬息落至乱石中央。
风声骤停。
整片战场，瞬间死寂。
沈辞砚背身而立，素白长衫无风微动，稳稳挡在满身浴血的狐妖身前。
原本温润沉静的周身，此刻萦绕着层层若有若无的暗色戾气。
识海心魔彻底沸腾。
黑影疯狂翻涌扩张，几乎要冲破神魂枷锁，眼底细碎黑纹蔓延游走，清俊眉眼覆上一层沉沉晦暗。
他入世修书半生，守礼守心、克己克欲，从不沾杀伐，从不破戒律。
可今日，为一只狐妖，他甘愿亲手破掉半生自持。
三名道士见突然现身的书生，皆是一愣。
“何方凡人，胆敢拦我道门除妖！”
“速速退开，莫要与妖邪同流合污，自毁前程！”
厉声呵斥响彻林间。
沈辞砚眸光沉沉，落在前方剑锋之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
“退。”
一字落地，气场森寒彻骨。
他从未与人相争，可此刻周身漫开的压迫感，竟让三名修行道士心底莫名一凛。
“冥顽不灵！”
为首道长面色一沉，照妖镜调转光束，直指沈辞砚，“此子必被妖物蛊惑，一并拿下！”
金光骤然袭来。
净化道气专破邪祟，却在触碰到沈辞砚周身暗色戾气的瞬间，发出刺耳滋滋爆响。
镜面光芒剧烈震颤。
照妖镜，竟隐隐镇不住他身上的气息。
道长瞳孔骤缩，满脸震惊：“你……你并非凡人！”
话音未落。
沈辞砚眼底黑纹骤然加深。
心魔借由此刻的执念、护欲、怒意，彻底冲破第一层封印。
一缕极淡、极可怖的漆黑戾气自周身炸开，狂风卷动满地碎石焦叶。
他抬手，五指虚握。
无形戾气凝刃，无声破空。
三名道士脸色剧变，仓促结印格挡。
可寻常道法，在心魔戾气面前脆弱如薄纸。
咔嚓——
金色法阵寸寸崩裂，护身符箓尽数成灰。
三声闷响同时响起。
三名道袍身影齐齐被无形力道震飞，重重撞在树干之上，口溢鲜血，手中照妖镜光泽骤暗，险些脱手。
一招。
碾压。
身后乱石地上，苏潋妩怔怔望着那道白衣背影，心神巨震。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沈辞砚。
褪去温润伪装，褪去书生清雅，周身戾气凛冽，沉默、孤绝、强大到令人心悸。
“公子……”
他嗓音沙哑带血，下意识轻唤。
这一声极轻的呼唤，落在沈辞砚耳中，瞬间稳住了他濒临彻底失控的心神。
暴涨的戾气骤然收敛半分。
眼底翻涌的黑暗被强行压制，他脊背微僵，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别动。”
一字极轻，却带着绝对的安稳。
他替他挡下漫天风雨，替他破戒染杀，替他逆心入魔。
林间风急，落叶纷飞。
沈辞砚立在满地荒芜之间，白衣染尽尘霜，眼底明暗交织。
理智在拼命回撤，执念在疯狂蔓延。
他清楚。
从他出手破戒、动手伤道的这一刻起，他与妖同路，与道为敌。
心底那层坚守半生的清白道心，已然彻底碎裂。
而识海深处，心魔黑影愈发凝实，静静盘踞，无声嘲弄。
他终究，还是一步一步，落入了情爱织就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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