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知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摊还没收起来的纸上,墨迹干透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排排站不稳的士兵。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街上有人在跑,不是平时那种巡逻的跑法,而是一种慌乱的跑法,像被什么追着,又像在追什么。一个汉子抱着个陶罐,罐子里的东西洒了一路,他都没停下来捡,只顾着往前跑。后面跟着几个妇人,手里攥着布包,脸上全是泪,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吕不知皱了皱眉,快步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仓库那边,有人拿石头砸门锁,有人在拆门板,有人从里面往外搬东西,粮食、布匹、铁器,一股脑儿往外扔,扔到地上,又有人捡起来往怀里塞。
“疯了。”吕不知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往城墙方向走。
城门口更乱。
有人跪在地上,朝东磕头,磕得非常用力,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土里,他都没停,一下又一下,像在赎罪。旁边有人抱着旗杆痛哭,不是哭,是嚎,像野兽一样嚎,嚎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嚎。还有人蹲在墙根下,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像是魂儿被抽走了。
吕不知绕过他们,爬上城墙。
城墙上比下面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几个士兵靠在垛口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镇定,是麻木,一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麻木。有人手里拿着号衣,撕了一半,又停住了,手在半空中悬着,不知道是该继续撕,还是该穿上。
吕不知走到城楼前,看见郭昕站在那儿。
郭昕还是穿着那件旧铠甲,甲片上有几处没擦干净的血迹,是昨天搬尸体时沾上的。他背对着所有人,望着东边,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垂到城墙下面去。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下来了?”
“下来了。”吕不知说。
郭昕没再说话,继续望着东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城墙,往衙署方向去了。
他没去安抚任何人,没去阻止砸仓库的人,没去劝那些磕头的人,没去拉那些撕号衣的人。他什么都没做,直接去了衙署,好像外面那些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吕不知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发毛。
他认识郭昕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种反应。平时出了事,郭昕会站出来,会说话,会下令,会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把所有人稳住。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这让吕不知心里更慌。
衙署里很安静,桌案上堆着文书,还是昨天那些,没批完。郭昕走到桌案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却没有写,只是握着笔,看着面前的纸,看了很久。
吕不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郭昕说。
吕不知走进去,站在桌案前。
郭昕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绝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非常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冷静。
“戈壁滩上,能种麦子的地方,你知道多少?”郭昕问。
吕不知愣了一下。
“啊?”
“我问你,戈壁滩上,能种麦子的地方,你知道多少?”郭昕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吕不知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穿越前他看过库车一带的卫星地图,知道哪片绿洲能种,哪片是纯戈壁,知道引水渠能走到哪里,知道哪片地的土质适合翻耕。他还知道,唐代的屯田范围比后世小得多,很多能种的地都没被开出来。
“知道一些。”他说。
“标出来。”郭昕说,“把地图拿来,你标出来。”
吕不知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地图。
那是一张羊皮地图,画得很粗糙,只有天山南麓的主要河流、绿洲和烽燧的大致位置,是当年安西军留下的旧图,很多地方已经跟实际地形对不上了。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拿起笔,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三天。”郭昕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所有能种的地方都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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