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安西残唐:四十二载暮守疆 [书号3674323]

第十六章 病逝

《安西残唐:四十二载暮守疆》 凌空羽飞/著, 本章共2939字, 更新于: 2026-08-11 19:20

灯节过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风还是那样刮,沙还是那样飞,城头的旗子还是那样猎猎地响。只是巷子里多了些烧过的竹篾,被风吹得到处跑,偶尔滚到墙角,卡在石头缝里,像一根根焦黑的骨头。

吕不知捡起一根,看了看,随手扔了。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月底,戈壁滩上的风就变了味,从干热变成干冷,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城外的胡杨林一夜之间黄了,又一夜之间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枯瘦的手指。

第一个老兵是在十一月初的一个夜里走的。

他叫周大牛,天宝五年入的西域,在安西待了二十一年。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只有几个老兄弟守在炕边。他迷迷糊糊地烧了三天,到第四天夜里,忽然清醒了,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屋顶,盯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长安的灯亮了。”

说完,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然后就没了声。

几个老兄弟坐在炕边,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有人站起来,伸手把周大牛的双眼合上,说:“兄弟,你回家了。”

赵老栓没去送葬。

他坐在城墙根下,一个人,低着头,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画得地上的沙子都起了沟。吕不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没说话,也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画了很久,赵老栓忽然开口了。

“老周跟老子是一年入的西域。”

吕不知没接话。

“那时候,安西还有十万兵,满城都是人,走在街上,到处都是说各地方言的声音。老周是陇右的,说话带着一股子羊肉味,老子老笑他,他也笑老子,说老子一口关中腔,听着像驴叫。”

他顿了顿,用树枝戳了戳地上的沙子。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能回去。”

吕不知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冬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的左脸颊上那道疤,颜色已经淡了,不再那么红,但还是很显眼,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老周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再看一眼长安的灯。”赵老栓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长安的灯,是全天下最亮的灯,比西域的月亮还亮。”

吕不知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大牛临死前看到的那盏灯,不是长安的灯,是幻觉。是烧了三天三夜之后,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断掉时,出现的幻觉。可他不忍心说破,因为他知道,对周大牛来说,那个幻觉,就是真的。

那就是长安。

第二个老兵是十二月初走的。

他叫陈大壮,也是天宝年入的西域,跟周大牛是同乡,两人一起走的,一起困在龟兹,一起在老兵的队伍里熬了二十多年。他听说周大牛走了之后,三天没吃饭,一个人在炕上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屋顶,不说话。

第四天,他开始说胡话。

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娘,我回来了。”

赵老栓去看了他一次。

陈大壮已经认不出人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嘴里一直念叨着那句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像一盏灯里的油,在慢慢烧干。

赵老栓坐在他旁边,坐了很久,伸手握了握陈大壮的手,又放开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说:“大壮,替你娘,好好活着。”

可陈大壮还是没撑过去。

当天夜里,他的声音就断了,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琴弦,忽然就没了。

赵老栓站在院子里,听到屋里的哭声,没有进去。他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城墙上走。

第三个老兵死在冬至那天。

他叫孙二牛,不是天宝年入的西域,是肃宗年间跟着最后一批援军来的,在安西待了十五年。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才四十出头,可身体已经垮了,长年的风沙和苦寒,把他们的肺都磨坏了,一到冬天就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喘不上气。

冬至那天,他咳了一整夜,黎明的时候,咳出了一口血,然后就没了。

赵老栓去看了他的尸体。

孙二牛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什么。赵老栓伸手,轻轻把他的眼皮合上,说:“兄弟,你看着,看着老子给你送葬。”

三个老兵,葬在同一个地方。

城外那片沙丘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立了好几十块木牌,有的已经歪了,有的被风沙打磨得看不出字迹,有的只剩下一根木桩子,连牌都没了。赵老栓带着人,挖了三个坑,把三具薄棺放进去,又填上沙子,插上木牌。

木牌上写着他们的名字,籍贯,和“大唐安西军”五个字。

赵老栓站在新坟前,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其他人陆续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在那里。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有动,像一尊雕塑,站在沙丘上,看着那三块木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吕不知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赵老栓现在不需要人说话,只需要一个人待着。

傍晚的时候,赵老栓回来了。

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走进院子,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屋里翻出一个酒壶,又翻出一壶酒,那是他藏了不知道多久的,一直没舍得喝。

他一个人,坐在城墙上,喝着酒,看着远方。

吕不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赵老栓也没有说话,只是喝酒,喝一口,停一下,看着远方,再喝一口,再停一下。那壶酒喝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他喝多了。

喝多了的赵老栓,开始唱歌。

他唱的是边塞诗,不是猿啼的唐诗,是那些老兵们自己编的调子,粗犷,沙哑,带着戈壁滩上的风沙味。他唱了一首又一首,唱得声音越来越哑,唱得调子越来越不准,但他不在意,还是唱。

唱到“秦时明月汉时关”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忽然就没了声。

他张着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努力想唱,却唱不出来。他放下酒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吕不知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戈壁滩,看着那些被风吹起来的沙尘,在夕阳里,像一片金色的雾。

过了很久,赵老栓开口了。

“老吕。”

“嗯。”

“你说,他们三个,真的回长安了吗?”

吕不知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赵老栓又喝了一口酒,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把酒壶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里面一滴酒都没有了。他放下酒壶,看着远方,说:“老子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死过很多人,送过很多人。可老子从来没送过自己。”

吕不知转过头,看着他。

赵老栓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沙子一样的东西,在眼底慢慢沉淀,慢慢堆积,堆成一座山,堆成一座城,堆成一个他这辈子都回不去的地方。

“老吕。”

“嗯。”

“你说,下辈子,老子能不能生在长安?”

吕不知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赵老栓也没有等他回答,他站起来,把酒壶往地上一摔,酒壶碎了,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在夕阳里,闪着光,像碎掉的金子。

“下辈子,我要生在长安。”

他说完,转身,一步一步往城墙下走,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回头。

吕不知坐在城墙上,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深处,看着那片被摔碎的酒壶碎片,在夕阳里,慢慢暗淡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往城墙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沙丘。那三块新立的木牌,在夕阳里,像三根手指,指着天空,指着东方,指着那个他们这辈子都回不去的地方。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点涩。

他揉了揉眼睛,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吕不知坐在灯下,翻开自己那本手记,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几个字。

“天宝老兵,又走了三人。”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

“赵老栓说,下辈子,要生在长安。”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手记,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风吹着,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