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
郝之初醒了。左肩固定带勒进肉里压出来的。翻身肋骨擦床板。膝盖新冰袋冻得发麻。不肿了。
坐起来。暂留舱光线日出模式。天花板模拟天窗浅金色。海面晨曦。但窗外没海。合金走廊。低频引擎恒稳嗡鸣。
洗手。冷水冲脸。镜子里的自己还行。左眼光纹没泛。瞳孔正常。眼底青黑。四年前深海科考站也这样。睡不踏实。头顶八千三百米的水往下压。现在头顶没水了。三十公里长的星舰。一样压。不一样的压强。
六点五十五。套外套。陆知行的。拉链到锁骨。左臂固定带比昨天顺。暂留卡塞上衣口袋。郑明远签发的。日月星三光。帝国徽。他不认识那三颗星的名字。但知道它们在天狼旗舰舰桥正上方。帝国疆域最核心的三处锚点。
出门。
走廊主灯百分之七十。模拟晨间。脚步声合金地板。闷实。通风口低频嗡鸣。空气里金属加热的淡味。烤热的铝合金。混着米粥气。食堂通风管飘上来的。
公共屏幕滚动帝国新闻。标题:北冥星域第三批次疏散完成。小字:北冥王周不器亲临撤离现场。星舰编队配图。几十个光点雁行排列。没人看。走廊就他一个人。停了两秒。北冥。没听过。星舰编队几十道光点把屏幕映成淡蓝。然后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不知道是冷还是饿。
舰桥三道安检。
第一道。掌纹。绿。第二道。虹膜。停一秒。绿。机器在识别的时候发出极细的扫描音。像光纤尖端擦过空气。第三道。不是机器。人。军装。肩章绣星轨。没表情。盯三秒。让路。身后低声:"十四区伽马段。走到底右转。"回头。那人已经看别处了。
舰桥在舰艏。三十公里星舰最前面。走廊渐窄。天花板更高。灯光模拟晨间切全亮。白。冷。臭氧味。静电处理。墙上隔二十米一块铭牌。箭头直直前指。舰艏方向。旁标距离。八百米。四百米。两百米。五十米。最后一个铭牌前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字凹进合金里的。不是贴纸。是激光蚀刻。说明这条走廊建成至少几十年了。几十年前的人走这条路。一样抬头看这块牌子。
七点整。
门开了。
舰桥比预想大。不是电影里一圈操作台围着舰长椅。三层。环形错层。主操控层最上面。天文导航台左侧。星图屏正前方。整面墙密密麻麻光点。红绿蓝三色。帝国控制区绿色。未探索区红色。航线蓝色。某些光点在闪。不是恒稳的。是更新数据造成的帧差。
大部分操作台空着。值班组三个人。各坐各的。没抬头。中间那个在调星图。手指触控屏划动。放大猎户臂某扇区。缩回去。再放大。反复三次。不知道在找什么。
郑明远站在主舷窗前。
没军礼服。灰色勤务服。领口敞一颗扣。左手端杯。不是凉茶。清咖。黑的。没糖。
"早。"
走到他旁边三步远。停。舷窗外星海。引擎推进蓝色微光拖舰尾。前方深空。没有方向感的黑。星星密得像撒了盐。舰桥恒温。靠舷窗有凉意。不是冷气。是真空隔着三层透明合金渗进来的寂静。郝之初在深海见过类似的寂静。八百米以下。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唯一不同的是深海在挤压你。而这里。真空隔着玻璃。不挤。只是看着你。
"阵列恢复百分之七十三。"郑明远没回头。"赵柏说再两个周期到八十五。冷却冗余你也参与了。"
"对。"
"冷却管压力值调到多少。"
"深海八千米。高压舱管线断裂。没仪表。靠手感。"
郑明远喝咖。杯沿离开嘴唇没声。
"你用手感修了一根传输十二艾瓦光纤光源的冷却管。"
"对。"
郑明远转身。不是审视。确认。答案早知道。只是需要亲耳听一遍。他看了郝之初左眼零点几秒。太短了。短到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赵柏昨晚又跑了信号溯源。十八点七赫兹。天狼星方向。"停一拍。"不是第一次。"
郝之初没接话。但指节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过去三年。同样频率。同样方向。七次。每次零点几微伏。每次探测设备不一样。通讯天线。光谱仪。引力波干涉阵列。全当仪器噪声忽略。直到昨天。"杯子放台面。"直到它精准触发拓扑感应阵列共振。"
"有人在发。"
"对。"
"不是机器。"
"对。机器不会三年换七种探测窗口测试反馈。"
舷窗外星光不动。引擎恒稳。值班组仍没抬头。
"天狼星信号。你听过没有。"
"没有。"
"你父亲也没提过。"
呼吸没变。左肩固定带勒了一下。不疼。心跳。
"我没见过他。失踪四年了。"
郑明远盯他看了很久。点头。没追问。没道歉。不需要。舰长不是来叙旧的。
杯子台面上不冒热气了。舰桥恒温但咖啡凉得快。郑明远没再喝。
"暂留舱搬十四区伽马段。科研辅助人员标准舱。食堂图书馆公共区都可以用。机密区进不了。通讯白名单。每周一次外部通讯。监听。不是针对你。全部暂留人员都这样。"
等着。
"阵列事故表现。赵柏杨远征写了报告。医疗部一份。陆知行签名。"
"所以我因为修一根管子被收编了。"
没笑。嘴角疤动了一下。
"因为那根管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修的。包括赵柏。他在这艘船上干了十一年。"
郝之初掏暂留卡。旧的。郑明远没接。
"新卡录入系统了。总务处会送。"
沉默。控制台敲键盘声穿过空旷舰桥。咔咔。像打字机。手指在口袋外侧摸到暂留卡边角。毛了。用了一个多星期。
"还有一件事。"端杯。没喝。手指敲杯壁。和昨天同一个小动作。"你父亲。郝坚。研究什么。"
喉咙发紧。
"量子退相干。极端环境。"
郑明远没说话。舷窗星海反淡蓝。咖凉了。操作台敲键盘声停了。整个舰桥突然安静。只有引擎恒稳低频。像这艘船的呼吸。
"拓扑感应阵列失控机制。本质也是量子退相干。"很慢。像念自己不太想承认的报告。"外部信号干扰阵列量子态。连锁退相干。微扰到失控。只隔六秒。"
转身。
"你父亲研究的东西。和这艘船最核心技术。一个方向。"
郝之初脑子里闪过四个字。马里亚纳。父亲最后一条讯息从马里亚纳上空发出来的。然后信号断。断得干净。连噪声都没有。
看着郑明远的眼睛。左眉疤。灰白鬓角。杯口边缘咖渍。这人在告诉他一些自己没法处理的信息。不是审讯。铺垫。纸铺好了。等石头落上去。石头在哪儿。他没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还有什么要问的。"
想问左眼。体检报告。陆知行发的。视网膜反光率异常。建议进一步成像分析。郑明远肯定看过。没提。一个字没提。
"没有了。"
郑明远点头。转回舷窗。
"总务处九点上班。去领新卡。"
转身走了三步。身后传来。
"早上的咖比凉茶难喝多了。"
没回头。
走廊出去。安检三道变两道。代班的看手环。放行。灯更冷了。模拟晨间结束。全亮。臭氧淡了。食堂米粥气浓。十四区伽马段。科研辅助人员标准舱。不是囚犯。不是客人。暂时有落脚点的人。
郝之初在走廊中间停了片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的缆绳旧疤。指甲缝还残留着光纤碳化粉。昨天洗了三次没洗掉。这双手在深海修过高压舱。在货舱修过冷却管。现在要去领一张新的暂留卡。
十四区伽马段。他默念了一遍。不是囚犯不是客人。暂时有落脚点的人。
能待多久。不知道。
知道一件事。
郑明远没问左眼为什么泛蓝光。
不需要问。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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