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到一半。重力又翻了。
从右往左。郝之初被甩向走廊墙壁。右肩撞上壁面。金属面板凹进去一块。耳朵里嗡了一声。肩膀关节囊在十分钟前刚被八倍重力压过。又吃了一次侧面撞击。陆知行被甩到另一面墙。后脑勺磕上壁面。闷响。
郝之初左手抓门框。右手攥着扳手。指头麻木。但能感觉到扳手柄上防滑纹。横纹。竖纹。纹路交叉。触觉从指尖传到大脑只用几百分之一秒。深海训练出来的本能。在受力异常的环境里。触觉比视觉可靠。
"还能走吗。"
"可以。"陆知行摸着后脑勺。没血。
重力方向还在波动。偏右下。大概四十度。地面变成斜向上的坡。脚底摩擦力每步都在变。右脚踩下去时地面是平的。抬起来时斜了五度。落脚又平了。深海也有这种感觉。海底沉积物松软。每次迈步都是赌。
过了第一个通道。第二个安保门锁已被人从里面撬开。面板整个撕下来。线缆裸露。地上丢着被掰弯的撬棍。工程部从另一头进来了。
又走了一百二十米。阵列核心控制室门口。门开着。里面三个人。两个在操作面板前。一个蹲墙角修冷却管。管子裂了。冷却液喷出来碰到空气蒸发成白雾。满屋电离味。蹲着的那人四十多岁。头发稀疏。工服袖子缝着「稳定器维护组」。名字绣在胸前。杨远征。
"你谁。"
"舰长带的科研顾问。"
"会修稳定器。"
"不会。但知道怎么在重力乱翻时保持平衡。"郝之初蹲下。冷却管裂口三毫米。边缘从内往外翻卷。应力撕裂。"堵不住。"
"试了三次。裂口一直在扩大。再翻一次全断。"
郝之初拿起扳手。拆旁边第一组备用冷却管接头。杨远征愣住了。
"你干啥。"
"把备用管换过来。"手上没停。扳手卡住螺母。手腕扭转。一下。两下。三下。松了。残余冷却液喷出来。溅了一脸。零下二十度。脸皮瞬间发麻。习惯了。深海作业也常被冷水溅。
"备用管内径比主管小一号。接不上。"
"螺纹间距一样。螺口深度差一毫米。加垫片就能密合。"郝之初拆开主管末端接头。快速扫了一眼螺纹规格。杨远征从工具箱翻出铜垫片。零点五毫米厚。郝之初两片叠一起。塞进备用管接头。拧上。三圈。四圈。拧不动了再加半圈。体重压扳手。螺栓锁死。
冷却液重新流动。裂口还在漏。但流速降了一半。够撑。
"兄弟。你哪来的。"
"深海。"
控制室中间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阵列工程师。值班胸牌写着「拓扑感应阵列·第七区·控制节点B·赵柏」。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动。屏幕波形曲线还在震荡。红色峰值一浪比一浪高。
"稳定序列输了几次。"
"三次。"赵柏没抬头。声音沙哑。"每次输完重力翻一次。序列就失效。阵列自适应保护层把外源指令当干扰信号。必须有人在核心重建物理同步锁。但我走不开。"
"物理同步锁怎么建。"
赵柏指了一下控制室中央的玻璃柱。柱子直径一米。透明。里面有成千上万条光路在闪烁。拓扑感应光纤。蓝的是正常通道。红的是故障通道。红蓝四比六。蓝正在快速减少。
"光路切换需要手动拔插。拔错一根。耦合全断。四十七根。全部手动。"
郝之初看了一眼光路图。他不需要全记住。海底布线的训练教会他一种方法。不看编号。看颜色和位置。蓝接蓝。红接红。输入端蓝色对齐输出端蓝色。红色同理。红色光路中间烧断了。跳过断点。从断点前第四根接到断点后第三根。他不记编号18接23。他记空间位置。断点前第四根在左上角。断点后第三根在右下角。拔左上。插右下。
"我进去。"
玻璃柱旁防护门打开。零下四十度。光纤需要超低温保持量子相干。防护门在身后自动关闭。白光从地板升起。他没看编号。看位置。看颜色。
重力又来了。
方向不确定。四面同时拉。郝之初双脚分开,重心压低,膝盖弯曲。深海站稳的姿势。不是对抗重力。是顺应。身体跟着走。脚步锚在地面。每次方向改变就重新调重心。不抵抗。只平衡。身体像水。不是石头。
手指冻得发白。指尖碰到光纤外壳像捏着干冰。没戴手套。深海作业也不戴厚手套。触觉最关键。戴了手套感知不到卡扣到位的感觉。错一根全部报废。
断点后第三根。插入。喀一声。光路从红跳成蓝。外面赵柏喊了一声。"十五通道恢复。"
继续。手在抖。是冷。零下四十度。手指温度接近冰点。但南海海沟底部水温两度。那时候干活手指也是冻的。指甲缝塞满冰渣。有一次深潜器机械臂卡住。穿干式潜水服出舱。在水下换液压管。水温两度。液压油冻成胶状。手指捏不住扳手。那一次换了四十分钟。回舱后手指肿了三天。
现在才二十分钟。
最后一根。光纤一端碳化。黑色。里面光路断了。得剪掉碳化部分。露出干净截面。重新插。没有剪刀。用扳手柄红磷铁末端敲碳化层。一下。两下。碳化层裂了。第三下。断面整齐。淡蓝。插入。喀。光路从红跳蓝。
"全部恢复。波形下降。"
郝之初从玻璃柱里出来。双腿发软。零下四十度站了半小时。手指没知觉了。保护门打开。温度回升。手指开始疼。血管扩张。血流重新涌进指尖。
"你怎么做到的。"赵柏站起来。"你不是没受过训练吗。"
"我受过另一种训练。深海。八千三百米。水压从四面八方来。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波动从哪个方向。大脑会重写前庭系统。不再依赖地面定义上下。你定义一个方向叫生存。抓住它。其他的都可以变。"
赵柏沉默了大概三秒。伸出手。郝之初握了。手指还是冰的。
"谢谢。"
控制室外。应急灯从橙红变白。重力稳定后照明恢复。陆知行靠墙坐地上。手臂伤口简单包扎了。
"你那左眼。一直闭着。"
郝之初愣了一下。手指碰了碰眼角。闭着的。从重力第一次翻转起就一直闭着。身体做的决定。左眼里的八面体会跟阵列耦合。睁着干扰拓扑感知。闭着就安静。
他慢慢睁开左眼。温度正常。十八点七赫兹谐振停了。不是永远停。是阵列故障的真正原因不是稳定器故障。是外部干扰。天狼星方向发出了特定频率的信号。击中阵列。音叉共振。振源不是阵列。是外面。
左眼看到了。他没说。现在不是时候。
郑明远出现在控制室门口。手里拎着茶杯。白瓷杯。梅花。茶凉透了。舰桥上能看到第七区所有实时数据。郝之初进入光路柱的时间记录。二十一分钟。
"你学过工程。"
"没有。"
"你学过深海勘探。"
"对。"
郑明远端着凉茶。杯沿碰了下唇。没喝。盯着郝之初看了五秒。转向赵柏。
"阵列有没有外部触发信号。"
赵柏拉出信号监控记录。翻到阵列失控前六秒。电磁频谱一条异常峰值。频率十八点七赫兹。来源方向天狼星。强度极低。零点几微伏。正常通信设备不会注意。但拓扑感应光纤超灵敏。零点几微伏就能引发共振。
"有。外部触发。天狼星方向。十八点七赫兹。"
郑明远没说话。左手食指在杯身侧面轻敲一下。转身走了。
郝之初看着他背影。舰长没问左眼的事。但不代表不知道。体检报告虽然暂缓。郑明远有的是办法看到。没问。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点上。左眼能做什么比左眼是什么更重要。
赵柏重新校准阵列参数。蓝色光路回到百分之七十三。杨远征换了所有冷却管备用件。冷却冗余模式。陆知行拖着郝之初回医疗部。肩膀绑固定带。膝盖冰敷。无名指涂冻伤膏。
"体检报告。要不要发。"
"发。不等了。"
屏幕推到面前。骨骼密度偏高。比地球平均值高百分之十二。深海长期生活的结果。肌肉纤维类型偏慢肌。爆发力不如地面人。耐力强。神经传导速度偏高。反应快。基因序列无匹配。
最下面一行。小字。红色。
左眼视网膜反光率异常。建议进一步成像分析。
郝之初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推回屏幕。
"谢了。"
他站起来。左肩固定带勒着。扳手放在桌面。全是光纤碳化粉。
走到门口。回头。"下次别跟我说你不懂。你拆面板撬拉杆比我快。"
陆知行嘴角弯了一点。
走廊恢复照明。白色主灯重新亮起。还有烧焦的电离味。但烟雾散了。广播说阵列耦合恢复。第七区重力场稳定。各区恢复正常作息。听起来不像危机刚结束。像天气预报。
郝之初往暂留舱走。膝盖还在疼。每一步髌骨都在跟胫骨平台磨。到门口。手掌按面板。绿的。门开了。
左脚没迈进去。通讯面板亮了。郑明远。
明早七点。舰桥报到。单独来。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