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终于离开了奥茨城。当姜驰在走出城门后回头望去，只见浓烟正从城内的方向滚滚升起，黑色的烟柱一团团地翻向天空，把半边天色都染得灰沉沉的。空气里似乎也飘着一股淡淡的焦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远处被火慢慢吞掉。他的目光再往前移，是平坦的草原，一望无尽地铺到天边，灰绿色的草浪在草原的风里轻轻起伏，似乎比来时的路更显空旷。他们没有在路上久留，最终在姜驰的建议下，大家决定先躲进一片还算茂密的灌木丛，在那里等到天黑，再议下一步行动。灌木不高，但足够遮住伏低的身体，风从草尖上扫过去的声音也比城中那些喊叫更让人安心一些。不知过了多久，草原的各处忽然又冒出了一些人影。他们出现得没有预兆，像是一颗颗从地底冒出来的黑点。费尔南多压低身子观察了一阵，随后沉声道：“做好准备，我想新一轮的战斗又要开始了。你在确保安全的同时，要兼顾其他方向的情况，能让那些西戎人无视我们是最好的结果。”
姜驰和费尔南多都伏低了身体，各自把武器摆在手边，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姜驰把弓斜斜压在地上，手指搭在弦上，呼吸放得又浅又慢，眼睛不断在前方和左右两侧之间移动。可是他们等了很久，也没见那些人发起冲锋。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像被草尖上的风慢慢拖走。草原上那些人影始终远远地聚着，既不散开，也不靠近，黑压压一片停在天边，像是在等待更多人手，又像是在观望什么。姜驰正暗暗猜测，这些人是不是打算聚起更多人再发起攻击，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就突然划破了空气，从远处传来，尖得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刺得他耳膜一紧。
费尔南多像是被那声音激得猛然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极快，快得连身旁的草叶都跟着晃了一下。下一瞬，他就被气得破口大骂，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该死！这些白痴，这些狗娘养的白痴，这是打仗吗？这是什么？这是在干什么？这他妈不是战争，这是狗屎。”
姜驰起先还不知道是什么把费尔南多气成了这样，只觉得后者的骂声中带着罕见的暴躁，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踩断了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他迅速扭头看了一眼，只一眼，看到的东西就让他只想和费尔南多一起破口大骂。
放眼望去，姜驰所在的草原上，一个个奥茨城的居民正被举着长刀的西戎人驱赶着，木然地向前走去。他们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牲畜，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哭喊，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睛空空洞洞地看着前方。稍有迟疑，身后立刻会甩来一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尖啸，然后抽在皮肉上，皮开肉绽。体弱些的挨不了几鞭子，便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远处还聚着另一群人，他们像是一排插在地里的木桩，既没有人向前迈出一步，也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群人既不朝被驱赶的奴隶靠近，也不肯对西戎人举起武器，仿佛眼前的混乱与哭喊同他们毫无关系。骑在马上的西戎人远远地冲他们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一种轻慢的随意，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又像在向他们炫耀这一趟的收获。可那群人依旧不为所动，既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挪动位置，就那么用目光追随着西戎人的方向，目送着他们押解着大量的奴隶慢慢离开，直至人影消失在远处。
姜驰只觉得有一股火从胸口直直地往上顶，烧得他喉头发紧，连呼吸都跟着粗重起来，那火气几乎要冲破嗓子，挤得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他特别想就这么冲着那些袖手旁观的人大喊一声，告诉他们：你们帮帮忙行不行？哪怕只是站出来喊一句，好歹阻止一下行不行？可是他心里清楚，这一嗓子如果真的喊出去，非但救不了那些被拖走的奴隶，反倒会把他们所有人都暴露在危险底下。这份理智像一只冷冰冰的手，硬生生把那声已经涌到嘴边的喊叫又按了回去，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从嘴唇里漏出来，只留下攥紧弓身的五指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一片青白。
姜驰和费尔南多对视一眼，这一眼里交换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谁都清楚眼下绝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因此没有多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把身子往灌木丛更深处挪了挪。他们躲藏的地方实在太过糟糕，正夹在两群人的中央，前后都可能有视线扫过来，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发现。为了不暴露行迹，他们只能尽量压低身形，把肩膀和脑袋一点一点缩进更密集的枝叶后面，动作轻得连身旁的草叶都没有发出多大响动，只希望能借着那点阴影把自己彻底藏住。
费尔南多满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把胸口的闷意都借着这一下吐了出来。他缓缓摇了摇头，视线没有再看远处那群人，仿佛再多看一眼都会多添三分失望。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来，低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算了吧，不能指望别人了。真是见鬼，这算什么战争，东狄人都在干嘛。”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
姜驰盯着远处那一片乱象，目光在那些被押走的奴隶和远远站着的旁观者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只觉心里一阵阵发凉，连后背都像被冷风贴着吹过。这仗确实没法打了，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一大帮屁都不懂的平民，居然会配合西戎人攻陷自己的城市，反过来帮着外人把自己人拖入绝境；而躲在奥茨城各处石堡中的东狄兵，却一个个龟缩不出，连一点还击的意思都不肯露出来。任由西戎人在城里肆虐，百姓被成批掳走，他们自己却安安稳稳地缩在石头壳子后面，连头都不冒一下。这样的局面，已经不能简单用古怪来形容了，分明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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