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中之后，姜驰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几乎是在那支箭没入对方头颅的同一刻，他就已经转身朝楼下奔去。那支箭离弦后仿佛还留着一丝余劲在空气里，但他的人已经离开了窗口，像是不想再让那具正在后仰的身体多占去哪怕一瞬时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向楼梯，脚步急促地踏在石阶上，发出连续而沉闷的响动。那声音又重又急，一下接一下地撞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像是他压抑了许久的心跳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没有再回头去确认那个中箭者的生死，也没有等那声撞击完全在石堡深处散去，脑子里只剩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必须尽快离开现在的位置。既然行踪已经暴露，那么继续留在这间屋子里已经毫无意义。继续躲着，只会让人从门口、从窗外、从头顶的某处慢慢围上来。摆在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要么继续朝城外冲，看能不能在混乱中杀出去；要么折返城内，想办法混进那帮暴民中间，借着乱势掩藏自己。两条路都在浓烟和喊声里显得模糊不清，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站在原地细细比较。
费尔南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姜驰在楼梯口猛地收住了脚步。
“好箭法，不过时机选择的不是太好，你该等他完全到楼顶上之后再放箭，而且你该选择射胸口的，确保命中比确保毙命更重要。”
姜驰听完，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语速很快地回了一句：“明白了，其实我是太紧张了，根本没有多想就下意识的动作，现在该怎么办，先生。”
费尔南多放下弓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朝不远处的街道扫了一眼。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一点都没有被眼前的变故打乱节奏，仿佛刚才那十具尸体和头顶窜出的敌人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过了片刻，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在教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认识脚下的路，而不是在战场中间讲授生存之道：“记住，在战场上，冷静是你的朋友，冲动和紧张会让你送命。不想死，就不要怕死；情况越糟糕，你越要冷静。现在既然敌人不知道你的真实意图，所以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糕。唔，二楼的窗户上有个白痴在观察，干掉他。”
姜驰听了这句话，身体比大脑先动了起来。不等费尔南多最后一个字落稳，他已经不假思索地转过身，弓弦随着转身的势头被拉开了半边，弓臂在手里微微发紧。视线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了过去，很快锁定了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户。窗扇没有完全打开，只能看见靠里的位置有个黑黢黢的人影，正朝他们这边张望。姜驰没有犹豫，他把呼吸压在一处，指尖一松。箭矢像自己认路一般飞出去，精准地穿过窗户的缝隙，直直没入那人的胸口。站在窗边朝这边窥探的黑人甚至没能做出一点反应，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响，身体便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朝后倒去，眨眼间消失在窗框之后。
这一回，他确实牢牢记住了费尔南多的话，没有再让本能代替判断。虽然身体仍旧先于思考做出动作，但真正拉开弓的那一刻，他的脑子已经不再是一片空白。从拉弓到瞄准，再到松弦，整个过程快而稳，几乎没有多余的犹豫。箭离弦后笔直地飞出去，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那个黑人的胸口，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因为紧张而仓促放箭，只顾着打中，却顾不得打在什么地方。他甚至在松弦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秩序：弓弦、箭身、那个窗口、那人的胸口，像是被一根笔直的线串在了一起。
费尔南多望着那扇已经空了的窗户，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非常好。这个距离上胸口中箭，绝对死定了。他们没有盾牌手掩护，也没有弓箭手支援，你现在是他们生命的主宰，你就是死神。”
姜驰握着弓，只觉掌心微微发烫。他仍站在刚才转身的位置，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那种呼吸急促已经和害怕无关。心跳虽然仍比平时要快，却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慌乱，反而像是一架刚刚启动、正把力量泵进四肢的机器。他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敌人明明就在视线所及的地方，却对他毫无办法，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的箭下。这样的落差让姜驰真的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悬在那帮暴徒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可以收割生命，而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愿意，还能让下一个露头的人再倒下去。
可眼前终究不是能让他长久沉浸在这种感觉里的局面。姜驰用力握了握弓，把那些泛起来的念头压下去，转头看向费尔南多：“先生，现在我们是出城还是？我觉得不能这样一直耗下去，天黑了之后，我就彻底没有办法了。”
费尔南多轻轻一笑，嘴角的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把握。他侧过头，目光从街道另一端扫回来，语气平缓地说道：“你得学会观察，年轻人。想想看，这里刚刚多了十具尸体，那些西戎人，或者叫暴徒，随便什么人吧，他们不会就这么放弃的。现在是离开的最后机会，与其被困死，不如出城搏一搏。”
姜驰觉得费尔南多说得很有道理。那些分析就像一把刀，把眼前乱糟糟的局势剖开了一条清晰的口子，原本挤在胸口的种种顾虑一下子轻了不少。他不再多想那些没用的犹豫，转身朝着城门方向走去，伸手推开了半掩着的城门。城门已经老旧，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随后才不情愿地让开一条路。与此同时，费尔南多仍不住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边留意城头和街角的情况，一边向马克等人打手势，指挥他们跟上，几个人裹在渐浓的烟尘里，有序地向城外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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